澳洲大陸的黃昏,本該是壯麗而溫暖的。
但此刻,懸掛在天邊的落日,卻像一枚即將熄滅的炭火,掙扎著將餘暉潑灑在滿目瘡痗的大地上。
光線透過濃厚的煙塵,呈現出一種如同乾涸血液般的暗紅色,無力地照耀著斷裂的公路、傾覆的車輛、以及仍在零星冒起黑煙的都市廢墟。
逐火之蛾,澳洲前線,臨時建立的第七號前進基地。
與其說是基地,不如說是一片用預製構件和沙袋匆忙壘砌的堡壘群,空氣中瀰漫著若有若無的焦糊氣味。
華和她的澳洲小隊成員們剛剛結束一輪外圍警戒任務,帶著一身疲憊和塵土返回。
裝甲車上彈痕累累,幾名隊員身上纏著新鮮的繃帶,無聲地訴說著之前遭遇的激烈戰鬥。
即使強如卑彌呼隊長帶領下的精英小隊,在如今全面爆發的崩壞災難面前,也如同怒海中的扁舟,只能艱難地維持著區域性的防線。
“所有人,簡報室集合!緊急命令!”
副隊長傑克的聲音透過營地廣播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急促。
簡報室內,氣氛凝重。
牆上掛著的地圖上,代表崩壞獸群落的紅色標記如同潰爛的傷口,不斷蠶食著代表安全區的綠色區域。
傑克站在地圖前,臉色比平時更加嚴肅。
“剛接到總部直接指令,”
他開門見山,手指點向地圖上一個靠標記為“K7區域”的位置。
“這裡,原市立歌劇院及周邊商業區,監測到斷續的人類生命訊號。”
“根據一小時前的最後一次高空偵察影像分析,該區域建築損毀嚴重,但核心結構尚未完全崩塌,可能存在倖存者聚集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隊員。
“我們的任務:潛入K7區域,確認倖存者情況,儘可能進行救援,並引導他們前往三號疏散點。”
“可是,副隊,”
一名臉上帶著疤痕的老兵皺眉道。
“K7區域深入汙染區,獸潮活動頻繁,而且……根據能量讀數,那裡偶爾會有高能個體(指聖殿級或以上崩壞獸)出沒。”
“我們小隊剛經歷苦戰,狀態並非最佳,貿然深入是否……”
“這是命令!”
傑克打斷他,聲音斬釘截鐵。
“總部判斷,炎之律者本體已被我方高階戰力暫時牽制於高空,這是地面救援最後的黃金視窗期。”
“每一分鐘都可能意味著更多生命的消逝,我們必須去!”
他看向華。
“檢查裝備,五分鐘後出發!”
“記住,我們的首要目標是救援,非必要不接戰!”
“明白!”
所有人齊聲應道,儘管心中都沉甸甸的,但軍人的天職和對生命的責任感壓倒了對風險的畏懼。
華默默地檢查著自己的武器和隨身攜帶的急救包,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閃過一個念頭。
隊長……她現在在哪裡?天空中被牽制……那會是怎樣的戰鬥?
五分鐘後,兩輛經加裝了額外裝甲的越野車駛出了基地,如同兩隻謹慎的獵豹,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城市邊緣的廢墟陰影之中。
越靠近K7區域,景象越是觸目驚心。
昔日繁華的街道如今堆滿了建築垃圾和燒焦的殘骸,高樓廢墟指向天空,彷彿在無聲地控訴。
偶爾能看到已經失去活性的崩壞獸甲殼碎片,提醒著這裡曾經發生過的慘烈戰鬥。
華坐在頭車的副駕駛位,雙眸微閉。
“前方三百米,右側小巷,有微弱崩壞能殘留,可能是巡邏的突進級經過,已經離開。”
“左轉,主路有大型障礙物堵塞,需要繞行。”
一路上,他們也遇到了零星的崩壞獸。大多是落單的戰車級或弩炮級。
按照指令,他們儘量利用地形和崩壞能武器進行快速的清除,避免引來更大的麻煩。
隊員們默契的配合,使得這些遭遇戰都有驚無險。
終於,他們抵達了目標區域的邊緣。昔日金碧輝煌的歌劇院,如今只剩下一個部分坍塌的貝殼狀骨架,焦黑的外牆上佈滿了裂痕。
周圍的商業街更是化作一片瓦礫場。
“分散搜尋,保持通訊靜默,使用手勢和短距通訊器。”
“華,你帶A組探查歌劇院主體結構內部。B組,跟我搜尋周邊可能的地下掩體。”
傑克迅速下達指令。
華點了點頭,帶領三名隊員,小心翼翼地從一個巨大的破洞鑽入了歌劇院內部。
內部的光線昏暗,只有幾縷夕陽的餘暉從穹頂的破洞射入,在瀰漫的灰塵中形成一道道光柱。
曾經奢華的內飾如今覆蓋著厚厚的灰燼和掉落的石膏。
破碎的水晶吊燈砸在地上,座椅東倒西歪,舞臺早已坍塌了一半。
華的心沉了下去。
她示意隊員們分散開來,仔細搜尋每一個可能的角落。
“這裡……有人嗎?我們是逐火之蛾,來救你們的!”
一名隊員壓低聲音呼喚道。
回應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靜,以及從廢墟深處傳來的老鼠啃噬甚麼東西的窸窣聲。
那更可能是小型崩壞獸的活動跡象。
就在華感到希望渺茫之時,她們生命探測器的終端,突然發出了極其微弱的震動提示。
螢幕上,一個代表著生命體徵的綠色光點,在劇院深處的位置頑強地閃爍著。
“這邊!”
華立刻打了個手勢,帶著隊員們循著訊號源快速前進。
穿過佈滿障礙物的走廊,他們來到了一個相對寬敞的區域,似乎是以前的演員休息室或道具間。
入口處,一根裝飾著繁複雕花但已焦黑變形的石質橫樑,以一種危險的角度斜插在那裡,擋住了大部分去路。
橫樑與牆體連線處發出細微的“嘎吱”聲,顯然無法承受更多重量。
而生命訊號,正是從橫樑後面傳來的。
“裡面有幸存者,但入口被堵死了,結構非常不穩定。”
一名隊員快速評估道。
“清理通道,小心加固。”
華毫不猶豫地下令。
兩名隊員立刻上前,嘗試用隨身的液壓頂和支撐杆穩固周圍搖搖欲墜的結構,另一人則警惕地注視著來時的方向。
華自己則來到那根危險的橫樑前。
近距離觀察,更能感受到它的沉重與脆弱。
她深吸一口氣,調動起體內的崩壞能,灌注於雙臂。
白皙的手臂上隱隱泛起青筋,她低喝一聲,雙手抵住滾燙的橫樑表面,用力向上託舉。
“嘎吱——!”
橫樑發出更令人不安的聲音,但確實被抬起了一絲縫隙。
另一名隊員眼疾手快,迅速將一根找來的金屬梁塞入下方,暫時提供了些許支撐。
就在華全力支撐,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灼熱的瓦礫上發出“嗤”的輕響時——
“咔嚓!”
一聲更加清晰的斷裂聲,從橫樑與牆體連線處的上方傳來。
不是她託舉的這部分,而是更高處,一處隱藏的裂痕終於徹底崩斷。
一段稍小但依舊致命的斷裂體,帶著燃燒的碎塊,如同死神擲出的長矛,朝著剛剛被清理出些許空間的入口內部猛砸下去。
而藉助抬升的縫隙,華清晰地看到,裡面確實有一個人影
一個穿著殘破但依稀能辨出原本華麗風格長裙的女子,正背對著入口,似乎茫然地望著某個方向,對頭頂降臨的毀滅毫無察覺。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
“如果剛剛你沒有打斷那根墜落的橫樑,我或許也就已經像其他人一樣,化作這場烈火之中的飛灰了吧。”
一個溫柔如同古老樂器奏響的女聲,毫無徵兆地在她腦海中炸響。
這聲音不屬於此刻,不屬於這個喧囂的戰場。
它穿透了時間的壁壘,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緊接著,無數混亂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衝擊著華的意識。
逼仄的斷牆角落,煙塵刺鼻,灼熱難當。
背靠著滾燙的牆壁,一個模糊卻氣質優雅的女性身影就在咫尺之隔的另一側。
清晰的交談聲……關於吞噬一切的火焰……
這些記憶碎片帶著強烈的情感烙印,讓華的大腦一陣針刺般的劇痛與恍惚。她彷彿同時置身於兩個時空。
一個是正在崩塌燃燒的現實劇院入口,另一個是某個絕望末日下的斷牆殘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