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火之蛾總部，最高階別全息通訊室。這裡的遮蔽等級甚至超過了梅博士的核心實驗室，確保訊號不會被任何外力監聽或干擾。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抑。
房間中央，三道清晰的全息影像矗立著。
一方是梅博士，冷靜自持，眼神銳利如手術刀。
她身旁是夏璃殤，身姿挺拔，但緊抿的嘴唇和微微起伏的胸口顯露出她內心的不平靜。
而在她們對面，是北美執政官，亞瑟·克里斯蒂的影像。
他穿著象徵權力的深色制服，眼神深邃如同古井，看不出絲毫因全球災變而產生的慌亂。
他的影像甚至刻意調整了角度，使其呈現出一種居高臨下的俯瞰感。
“梅博士，以及……璃殤隊員。”
亞瑟的聲音透過加密頻道傳來，平穩有力，卻掩蓋不住骨子裡的強勢。
“很高興看到你們安然無恙，尤其是在經歷了北美支部的……不幸之後。”
他直接切入主題，沒有多餘的寒暄。
“當前的局勢，已無需我贅言。崩壞不再是區域性的災難，而是文明級別的清洗。”
“分散的抵抗、各自為戰的指揮體系的決策，正在一點點消耗我們本就不多的生存機會。”
他的目光掃過梅和夏璃殤，最終停留在夏璃殤身上，帶著一種探究。
“我瞭解到，璃殤隊員在堡壘事件中展現了……非凡的存活能力。”
“這很令人驚訝，也再次證明了人類潛能的不可限量。但個體的奇蹟，無法扭轉整個種族的命運。”
梅冷靜地回應。
“亞瑟執政官，我們認同集中力量應對危機的必要性。但你的‘統一’方式，伴隨著血腥的清洗和無數不必要的犧牲。”
“這並非通往未來的唯一道路，甚至可能是一條通向更黑暗深淵的捷徑。”
“犧牲？”
亞瑟微微挑眉，語氣依舊平穩，彷彿在討論一個學術問題。
“梅博士，你是科學家，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任何偉大的程序都伴隨著代價。舊秩序的打破，既得利益者的清除，思想的統一……”
“這些都是為了構建一個更能應對終極威脅的新秩序所必須支付的‘成本’。”
他張開雙手，彷彿在擁抱一個宏大的藍圖。
“想象一下，一個意志統一的人類文明，沒有內耗，沒有雜音，所有的資源、所有的智慧、所有的力量都指向同一個目標——生存。”
“只有這樣，我們才有可能在終焉的審判中，為文明保留最後的火種。”
“這才是對文明最大的負責，也是對絕大多數倖存者最大的仁慈！”
“仁慈？”
一直沉默的夏璃殤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刺破了亞瑟構建的理性圖景。
她抬起頭，眼眸直視著亞瑟那雙深邃的眼睛，如今卻只剩下令人心寒的“理性”。
“亞瑟執政官，”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的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壓抑的憤怒與悲慟。
“你說犧牲是必要的成本……那麼，當夏瑞，你的孫女，在你所謂的‘必要清洗’中，最終也倒在死之律者的力量下，在她嚥下最後一口氣，對我說出‘對不起’的時候……”
“你，是甚麼表情？”
這個問題，如同一聲驚雷，在寂靜的通訊室內炸響。
梅微微側目，看向夏璃殤，眼中閃過複雜。她知道，這是擊碎亞瑟那冰冷外殼最有力的武器。
亞瑟臉上的表情，終於出現了細微的變化。
他的面容變換了一下，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那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沉默了兩秒，像是在調取並分析這段“意外資料”，然後，用一種客觀陳述事實的語氣回答道。
“夏瑞……她是一名優秀的戰士，也是我的血脈。她的犧牲，令我感到遺憾。”
他的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評價一件損壞的工具。
“但是，她選擇了她的道路，並且為之付出了代價。”
“在通往最終目標的道路上，無論是她，是我，還是其他任何人，如果犧牲是必要的，那麼……這就是他們的價值所在，也是我的價值所在。”
他甚至微微向前傾身，影像帶來的壓迫感更強了，那雙眼睛銳利地聚焦在夏璃殤身上，裡面閃爍著一種純粹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求知慾。
“相比之下，璃殤隊員，我更好奇的是你。”
“根據我收到的有限情報，你似乎……跨越了那條被視為絕對界限的‘生死’之線？這很有趣，非常有趣。”
“你的存在，本身就在挑戰我們對這個世界認知的根基。這或許……能為我們對抗崩壞，提供一種全新的思路？”
他看上去沒有因為孫女的死而產生情感波動，反而對夏璃殤“死而復生”的現象產生了濃厚的科研興趣。
這種將一切，包括至親的生命和個體的存亡，都視為可量化的極端理性，讓夏璃殤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
她看著亞瑟那雙彷彿能吞噬一切情感、只剩下冰冷計算的眼睛，原本想要激烈反駁的話語，突然卡在了喉嚨裡。
因為她知道，亞瑟的話，在某種程度上，戳中了一個她不願面對，卻又無法否認的事實。
她想起了梅博士為了應對崩壞，秘密進行的那些高風險、甚至可能違背部分倫理的人體強化實驗。
想起了那些被作為“耗材”投入前線、用生命換取情報和時間的小隊。
想起了在資源極度匱乏時，不得不做出的那些殘酷的“優先救助”選擇……
無論她們現在說的如何冠冕堂皇，在未來他們會避無可避的走向那條路。
崩壞，這個來自終焉之繭的災難，它本身就不會給人類任何講道理、談情感的機會。
它用最殘酷的方式，逼迫著人類在生存與道德之間做出一次又一次痛苦的選擇。
亞瑟選擇了徹底擁抱這種殘酷，將理性推向極致，不惜化身惡魔，也要為文明爭取那渺茫的生存機率。
而梅，則在努力尋找一條在堅守部分人性底線的同時，又能有效對抗崩壞的艱難道路。
她最終沒有反駁亞瑟關於“犧牲”的論述。
因為她無法理直氣壯地說，梅博士所做的某些抉擇，就比亞瑟更高尚。
她們只是在不同的絕境中，做出了各自認為“必要”的選擇。
她只是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以及一種源自靈魂的疲憊。
“看來，我們無法達成共識，亞瑟執政官。”
梅適時地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聲音依舊冷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逐火之蛾會按照自己的方式，繼續對抗崩壞，守護我們所理解的人類文明。”
“我們不會接受你的‘統一’，但也不會主動與你為敵——前提是，你的行動，不會直接損害到我們對抗崩壞的整體事業。”
亞瑟深深地看了梅一眼，又意味深長地掃過沉默的夏璃殤，緩緩說道。
“很遺憾。但我相信，時間會證明，誰的選擇才是正確的。為了文明的存續，我會不遺餘力。”
通訊中斷，亞瑟的影像瞬間消失。
房間裡只剩下梅和夏璃殤，以及那瀰漫不散的沉重。
夏璃殤緩緩閉上眼睛，亞瑟那冰冷的目光和夏瑞臨終前的面容在她腦海中交替閃現。
崩壞……究竟將人類，逼到了何等殘酷的境地？
（感冒了，最近會斷一下，不想上早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