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生態公園蔥鬱樹冠的縫隙,在蜿蜒的小徑上灑下斑駁的光點。
人工湖如同一塊巨大的藍寶石,鑲嵌在綠意盎然的公園中心,湖面波光粼粼,映照著天空的流雲和岸邊白色的圓形咖啡館。
凱文和梅,正泛舟於這片寧靜的湖水之上。
這景象罕見得幾乎有些不真實。
凱文划著船槳,動作略顯生硬,顯然對這種休閒活動遠不如操控武器來得熟練。
他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深色長褲,褪去了那身標誌性的戰鬥服,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戰場上的凜冽,多了幾分屬於他這個年紀的青澀。
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和銳利的眼神,依舊透露著戰士的本質。
梅坐在他對面,一身素雅的連衣裙,膝蓋上放著一本輕薄的電子資料板,但她的目光並未停留在螢幕上,而是望著遠處戲水的飛鳥,嘴角帶著一絲極的放鬆笑容。
微風拂過,吹動她深紫色的髮絲。
“我以為你會把實驗室搬到這裡。”
凱文開口道,聲音比平時柔和些許,打破了船槳划水的單調聲響。
梅收回目光,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
“維爾薇的最新結構圖差點就同步過來了。不過……愛莉希雅的紙條上特別強調了‘禁止工作’。”
“她總是有辦法。”凱文評論道,想起那個粉發少女不容拒絕的熱情。
“是啊,”梅輕輕嘆了口氣,這嘆息中卻並無多少煩惱。
改革推進的阻力比預想的更大。
“《協議》觸動了太多人的蛋糕。有時候,安靜的片刻確實奢侈。”
“必要的變革總會伴隨陣痛。”
凱文的聲音堅定起來。
“你做的沒錯。我們需要更強的力量,更高效的整合,否則無法應對下一個‘大自在天’。”
星門計劃的成功帶來了威望,也帶來了更巨大的壓力和更洶湧的暗流,他比誰都清楚梅所處的位置多麼危險。
“我知道。”
梅點了點頭,目光重新投向湖面,顯得有些深邃。
“只是……亞瑟執政官的支援並非毫無條件,各洲的執政官們也在暗中較勁。”
“有時候我在想,我們面對的,究竟是一個敵人,還是無數個從內部滋生的‘崩壞’。”
“無論多少,清除掉就好。”
凱文的回答簡單直接,帶著他一貫的風格。
對他而言,保護梅和貫徹她的理念,是比思考複雜政治更明確的目標。
船緩緩駛向湖心,那裡更加安靜,只有水聲和偶爾的鳥鳴。
凱文停下划槳,讓小船隨波輕輕盪漾。氣氛變得寧靜,甚至有一絲微妙的曖昧。
兩人似乎都很珍惜這難得的不被公務和危機打擾的短暫間隙。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嗎?”
梅忽然問道,聲音很輕。
“嗯。”
凱文應道,面容不易察覺地柔和了些。
“學校的教室。你當時正在看的書,我被你吸引到了。”
“所以你就開始追我了。”
梅笑了笑。
“那時候你可沒現在這麼……嗯,凱文隊長。”
“你也沒現在這麼梅博士。”
凱文回應道,嘴角似乎向上牽動了一下,那幾乎可以算是一個微笑了。
陽光暖暖地灑在身上,時間彷彿慢了下來。
梅暫時放下了肩頭的重擔,凱文也收斂了時刻備戰的氣息。
此刻,他們只是凱文和梅,兩個在末日危機中偷得片刻閒暇的年輕人。
小船在湖心輕輕打著轉,盪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彷彿時間也被這溫柔的搖晃拉長了。
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將兩人籠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暈裡,空氣裡瀰漫著湖水清新的溼氣和遠處飄來的花香。
梅微微側過頭,目光掠過凱文因為划槳而微微露出的小臂。
那裡線條流暢而結實,蘊含著毫不掩飾的力量感,但也布著幾道舊日的疤痕,如同無聲的勳章,記錄著不屬於這個寧靜午後的過往。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在電子資料板的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
“有時候會覺得,”
梅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寧靜。
“我們現在做的這些……爭論、妥協、在檔案堆裡打轉,甚至像這樣‘偷懶’……是不是一種奢侈的浪費。”
她的目光沒有看凱文,而是落在隨著水波晃動的、破碎的陽光上。
“畢竟,真正的威脅從未遠去。”
“休息是為了更有效的戰鬥。”
凱文的回答直接而肯定,他看向梅,冰藍色的眼眸在陽光下顯得通透了些,多了份專注。
“你的大腦需要停機維護,梅博士。否則,算力會下降。”
他用了一種近乎工程師的術語,帶著一點笨拙的關切。
梅忍不住輕笑出聲,深紫色的眼瞳彎了起來,看向他。
“這是你從哪份作戰手冊裡看來的心理學建議嗎,凱文隊長?”
“觀察所得。”
凱文的表情沒甚麼變化,但眼神確實柔和了幾分。
“你連續工作七十三小時後的方案,雖然依舊出色,但效率會比休息充足後高出百分之十五。”
梅微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笑意更深了些,也帶著點無奈。
“你居然連這個都統計……”
“與你有關的資料,我都有記錄。”
凱文說得理所當然,彷彿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過的事情。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氣氛忽然安靜了下來。
只有水波輕拍船身的細微聲響,和更遠處的模糊聲音。
陽光太暖和,風太輕柔,眼前的人目光太專注。
梅感覺自己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一種久違的暖意從心底悄悄蔓延開來,沖淡了那些關於協議、關於執政官、關於崩壞的沉重思緒。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凱文眼中自己的小小倒影。
凱文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不同尋常的靜謐所帶來的微妙變化。
他喉結微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更緊地握住了手中的船槳,指節微微泛白。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婉轉的鳥鳴聲從不遠處的蘆葦叢中響起,打破了這幾乎要凝固的瞬間。
梅恍然回神,有些不自然地移開視線,抬手將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挽到耳後,指尖觸及耳垂,感到一點不尋常的熱度。
“這裡的生態很漂亮,”
她試圖將話題引向更安全的方向,聲音卻比平時軟糯半分。
“離開長空市之後,好久沒有看到怎麼好看的景色了。”
“嗯。”
凱文也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湖面,恢復了那副沉穩的樣子,只是耳根處似乎也染上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微紅。
“逐火之蛾的生態部在這方面一直很出色。”
短暫的沉默再次降臨,但這一次,空氣中那絲若有若無的曖昧並未完全散去,反而像糖絲般悄悄纏繞著。
梅重新拿起膝蓋上的電子資料板,卻沒有開啟,只是用手指無意識地描摹著冰涼的邊緣。
“凱文。”
“嗯?”
“謝謝。”
她輕聲說。
凱文看向她,眼中帶著一絲疑問。
“謝謝你今天……願意來。”
梅沒有看他,聲音很輕。
“也謝謝你的‘觀察所得’。”
凱文沉默了幾秒,然後,非常緩慢地,用一種彷彿怕驚飛鳥雀的力度,重新划動了船槳。
小船緩緩調轉方向,向著來時那片開著白色小花的岸邊駛去。
“嗯。”
他最終只是應了一聲,但划船的動作,卻比來時順暢自然了許多。
陽光依舊燦爛,湖面依舊波光粼粼。小舟破開平靜的水面,載著兩人之間無需言說的默契與短暫卻真實的寧靜,駛向彼岸。
對於未來,他們心知肚明,風暴終將再臨。
但至少在此刻,這片人工的湖光山色間,他們不再是是博士和隊長,而是凱文和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