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比烏斯的回覆,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梅精密運轉的大腦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實驗室冰冷的燈光下,她反覆確認著那條資訊,指尖無意識地在裝有冰晶的樣本盒上摩挲。
約定的時間是今晚。距離那扇大門敞開,還有幾個小時。
她需要時間整理思緒,需要…讓自己看起來“正常”。
於是,當凱文帶著食堂打包好的還冒著熱氣的營養餐食來到她實驗室門口時,梅已經收拾好了所有的情緒風暴。
她將那份迫切的期待和深藏的憂慮嚴嚴實實地壓在了理性的冰層之下。
“梅!”
凱文的聲音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清朗和一雀躍,他高大的身影幾乎堵住了門框,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餐盒。
“看你中午沒去食堂,給你帶了點吃的。都是按你口味挑的,清淡的蔬菜和營養粥。”
梅抬起頭,臉上瞬間綻放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暖意的笑容。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站起身。
“謝謝,凱文。正好有點餓了。”
她自然地接過餐盒,指尖不經意地掠過凱文溫熱的手背,那真實的觸感讓她心底微微一顫,瞬間與那晚那冰冷刺骨的投影形成了鮮明而殘酷的對比。
實驗室角落的小圓桌成了臨時的餐桌。柔和的暖光燈下,食物的熱氣氤氳上升。
凱文坐在對面,顯得有些侷促,目光卻一直牢牢地鎖在梅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
他笨拙地試圖找些輕鬆的話題,談論著下午訓練的趣事,某個新兵鬧出的笑話,或者抱怨一下食堂一成不變的選單。
梅微笑著傾聽,偶爾點頭,適時地回應一兩句。
她用勺子小口地喝著溫熱的粥,動作優雅而機械。
蔬菜被她細緻地切成小塊,送入口中,卻幾乎嘗不出任何味道。
她的心思早已飛向了他處,飛向了梅比烏斯那間充滿未知的實驗室,飛向了那個可能再次與“他”相遇的渺茫機會。
高維視界…意識附著…樂土…
這些超越她現有認知體系的概念在她腦海中盤旋、碰撞。
她很清楚自己踏入那扇門,就等於自願在實驗同意書上籤下了名字。
但那份冰冷刺骨的絕望,那五萬年守望的重量,那聲破碎的嗚咽像燒紅的烙鐵,在她靈魂深處烙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
這代價,值得一搏。
她需要看到那個“未來”的凱文,哪怕只是記憶的碎片。
她需要理解他為何崩潰,需要知道那“救世”的承諾最終導向了怎樣的深淵。
這不僅僅是為了解開謎題,更是為了…此刻坐在她對面,正笨拙地試圖逗她開心、眼神清澈溫暖的大男孩。
她絕不能讓那個冰冷的未來,成為他的宿命。
“梅?”
凱文的聲音帶著一絲遲疑,打斷了她的思緒。
梅猛地回神,發現凱文正微蹙著眉看著她,眼神裡充滿了擔憂。
“你…還好嗎?感覺你今天有點…心不在焉?”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身體微微前傾,屬於戰士的敏銳直覺讓他捕捉到了梅那完美表象下的一絲裂縫。
“是不是…昨晚沒休息好?還是研究遇到難題了?”
梅的心跳漏跳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控制堪稱完美。
她放下勺子,拿起紙巾輕輕擦了擦嘴角,露出一個帶著些許無奈和疲憊的笑容,恰到好處地掩蓋了眼底深處的洶湧暗流。
“沒甚麼大事,凱文。”
她的聲音平穩柔和,聽不出絲毫破綻。
“只是…下午在推演一個關於神經連結效率最佳化的新模型,有幾個關鍵引數卡住了,一直沒找到最優解。”
她指了指桌上攤開的幾份寫滿複雜公式的草稿紙,這倒不是完全的謊言,只是此刻它們成了最好的掩護。
“有點鑽牛角尖了,腦子現在還有點轉不過來。”
她巧妙地避開了“昨晚”這個關鍵詞,將話題引向了他能理解的“科研難題”。
凱文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符號和圖表,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是毫不掩飾的敬佩和心疼。
他不太懂那些深奧的理論,但他知道梅對研究的專注和執著。
“別太累了,梅。”
他認真地說,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研究再重要,也要注意休息。身體垮了就甚麼都沒了。”
他頓了頓,似乎想再說點甚麼安慰的話,但最終只是笨拙地補充道。
“需要我幫忙做點甚麼嗎?搬東西?或者…給你泡杯熱牛奶?”
看著他真誠而擔憂的眼神,梅心底湧起一股暖流,混雜著更深的酸澀。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凱文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那溫熱的觸感真實而珍貴。
“真的沒事,凱文。”
她的笑容加深了一些,帶著安撫的意味。
“謝謝你的關心和晚餐。我吃完休息一會兒就好了。難題…總會解開的。”
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傳遞著力量。
“你也是,訓練別太拼命。”
凱文的臉頰似乎微微泛紅,他不太習慣梅這樣直接的肢體接觸,但那份關心讓他心底暖洋洋的。
他反手輕輕握了一下梅的手,隨即又像被燙到般迅速鬆開,掩飾性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嗯!我知道!”
他用力點頭,像在做一個保證。
晚餐在一種看似溫馨實則暗流湧動的氛圍中結束。
梅吃得不多,大部分時間只是維持著進食的姿態。
凱文收拾好餐盒,又仔細叮囑了幾句,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實驗室。
門關上的瞬間,梅臉上維持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她靠在椅背上,無聲地籲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實驗室裡只剩下她一個人,以及那兩枚在樣本盒中無聲散發著寒意的冰晶。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電子鐘。
距離約定的時間,越來越近了。
梅站起身,走到洗手池前,用冰冷的水狠狠洗了把臉。
冰冷的水珠順著臉頰滑落,帶來一絲刺痛般的清醒。
鏡中的自己,眼神銳利如刀,所有的猶豫和柔軟都被收束起來,只剩下屬於“梅博士”的冷靜。
她整理好略顯凌亂的實驗服,將那個裝著冰晶的樣本盒再次貼身放好。
冰冷的觸感緊貼著面板,像一枚通往未知領域的鑰匙,也像一個無聲的警鐘。
她最後看了一眼桌上那份關於神經連結最佳化的草稿紙,嘴角勾起一個帶著自嘲的笑容
今晚,她要面對的,可不是甚麼引數最佳化。
而是意識深海的潛航,是去揭開一段凝固了五萬年絕望的沉重真相。
梅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拉開了實驗室的門。
走廊的燈光將她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她沒有絲毫遲疑,腳步堅定而沉穩,朝著基地深處的方向走去。
梅比烏斯的門扉,在走廊盡頭,如同毒蛇張開的巨口,靜靜等待著她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