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一個承諾。”
“一個對你許下的,一個對所有人許下的,在未來那個時間點上,註定無法實現的承諾。”
“一個……‘無論付出多少代價,人類一定會戰勝崩壞’的承諾。”
夏璃殤的聲音很輕,如同在陳述一個古老而悲涼的傳說,狠狠鑿在梅的心臟上。
“無論付出多少代價……”
梅喃喃重複著,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血腥味。
她終於明白了凱文身上那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寒意從何而來。
那是用五萬年的孤寂,世界的毀滅,以及他自身化為永恆的冰封所堆砌的代價。
那個承諾,那個她或許也曾參與定下的信念,在無盡的絕望長河中,早已扭曲成了纏繞他靈魂的枷鎖。
梅猛地抬起頭,深紫色的眼眸中,混亂的悲傷與理性的風暴激烈碰撞,最終被堅定所取代。
那是一個科學家面對終極謎題時才會燃起的火焰,混雜著無法言喻的心疼與責任。
“我……”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我還能再見到他嗎?那個…‘投影’?”
夏璃殤似乎早就預料到梅會問這個問題。
她微微側頭,沉思了一下。
“理論上…可以。”
夏璃殤的聲音依舊平靜,但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一絲複雜的光芒如流星般閃過,轉瞬即逝。
“你昨晚見到的,並非單純的投影。那是凱文字尊跨越壁壘,投射的一縷意識。”
“短期內應該無法再次實現投影”
看到梅眼中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間黯淡,夏璃殤話鋒一轉。
“但是…有一種取巧的方式。雖然無法讓他‘來’,但或許能讓你‘去’。”
“‘去’?”梅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
“是的。”
夏璃殤點頭,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彷彿在回憶某次經歷。
“就在不久前,梅比烏斯博士…就是未來【無限】之銘的刻印者…她利用某種特殊的意識耦合技術,將自己的部分意識,附著在了我的感知上。”
“在我進入樂土時,她的意識便如同‘搭便車’一般,藉由我與樂土的聯絡,短暫地‘偷渡’了過去。”
夏璃殤的語氣帶著一絲無奈。
“那感覺可不太妙。雖然時間很短,但她的確在樂土中顯現,並且毫不客氣地進行了一番‘實地考察’。”
“梅比烏斯…”
梅重複著這個名字,對於梅比烏斯,她並不陌生。
在很久之前前往穆大陸發表的演講中,梅比烏斯曾邀請她加入逐火之蛾。
但當時她並不知道崩壞的存在,所以拒絕了梅比烏斯的邀請。
以梅對梅比烏斯的瞭解,如果是她的話,確實可能掌握這種匪夷所思的技術。
“意識附著…借道進入樂土…”
梅的大腦飛速運轉起來,屬於頂尖科學家的邏輯鏈條瞬間展開。
“利用特定個體與樂土的高維連線作為通道,將自身意識‘寄生’其上,風險極高,對載體和被寄生者的精神穩定性要求近乎苛刻…”
她下意識地分析著可行性,但想到梅比烏斯成功過,這無疑證明了路徑的存在。
“代價是甚麼?”
梅的聲音低沉下來,直接問出了核心問題。
梅比烏斯從不做無利可圖的交易,尤其是這種涉及意識層面的實驗。
夏璃殤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嚴格上來說,並不會有甚麼太大的代價。雖然傳聞中梅比烏斯博士十分的恐怖,但其實她是一個非常溫柔的人。”
“如果跟她關係不錯的話,她不會拒絕你的請求”
“但以她的風格,絕不會只是‘借用通道’那麼簡單。她可能會從中汲取她想要的資料,甚至留下某種‘後門’。”
然而,梅的眼中沒有絲毫退縮。
“我明白了。”梅的聲音異常平靜,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挺直了脊背,冰冷的金屬管道壁似乎也無法再讓她感到寒冷。
“我需要和梅比烏斯博士談談。”
夏璃殤看著梅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定,輕輕嘆了口氣。
她知道無法阻止,正如她無法阻止凱文跨越時空來見梅一樣。
這是屬於他們兩人的宿命糾纏。
“梅比烏斯的實驗室就不用去了,據我所知,她最近都在測試聖痕。”
夏璃殤提醒道。
“謝謝你的提醒,璃殤。”
梅點了點頭,語氣也柔和了很多,那份柔和是對眼前這位同伴的感激。
“我會找到她的。”
“同樣,感謝你幫助了我和凱文這麼多。”
這份感謝,發自肺腑。在絕望的迷局中,夏璃殤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線索。
夏璃殤側著頭,展露一個溫柔的笑容,心底好像放下了甚麼東西。
“沒有關係,於我而言,這並不是甚麼事情。”
梅不再多言,果斷地關閉了手中的銀色遮蔽裝置。
那無形的力場如同潮水般退去,通道內低沉的嗡鳴聲響瞬間重新湧入。
梅毫不猶豫地轉身,白色的實驗服衣角在昏暗的光線中劃過一個利落的弧度,快步消失在通道另一端的陰影裡。
她的腳步堅定而急促,貼身存放的樣本盒,隔著衣料傳來冰冷的觸感,像一個無聲的催促。
夏璃殤站在原地,幽綠的應急燈光在她銀白的發頂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看著梅消失的方向,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映照著未知的憂慮與一絲宿命的無奈。
一個人的性格就是她的命運。
梅的執著,凱文的堅守,梅比烏斯的探求…如同星辰既定的軌道。
“那麼我的命運,又該指向何方呢……”
夏璃殤的輕聲呢喃如同嘆息,消散在重新被機械噪音充斥的空氣中。
她沒有答案,只有那通道盡頭未知的黑暗,如同命運本身一般深邃莫測。
她微微側身,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悄無聲息地隱沒在通道另一側的黑暗中,留下空蕩的迴響和搖曳的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