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換的軍官宿舍裡,一片寂靜。
一陣極其細微、持續不斷的“滋滋”聲從緊閉的門縫裡鑽了出來。聲音很小,像是高壓電線上爬過的小動物,帶著一絲讓人頭皮發麻的韻律,持續了足足半個小時。
門外走廊上,謝軍、王鐵柱和林昊三人正結伴走來,準備叫上王臨淵一起去赴宴。剛走到門口,那詭異的電流聲恰好停了。
咔噠。
門鎖輕響,房門被從裡面拉開。
率先蹦出來的是紅後。小丫頭臉蛋紅撲撲的,像是剛蒸完桑拿,那雙幽藍的大眼睛亮得驚人,嘴角還掛著一絲滿足的笑容?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活力四射的勁。
緊接著,王臨淵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的臉色,黑得跟鍋底似的。額前幾縷碎髮似乎還有點不自然的微卷,隱隱帶著點焦糊味。整個人散發著一股低氣壓,眼神掃過來的時候,謝軍三人感覺空氣溫度都降了幾度。
這詭異的組合——心滿意足紅光滿面的小蘿莉,和臉色鐵青彷彿剛被雷劈過的“哥哥”。
謝軍、王鐵柱和林昊的目光在王臨淵那張黑臉上和紅後那副“吃撐了”的表情之間來回掃視了幾秒。三人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精彩,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困惑,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男人都懂的猜測。
王鐵柱這糙漢子更是沒忍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扯,又趕緊壓下去,眼神飄忽地看向天花板。林昊則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臉憋得通紅。
只有謝軍這位受過嚴格訓練的軍人,定力稍強,但眼神裡的古怪也是藏不住的。
“咳咳,”謝軍用力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正常,“王兄弟,時間差不多了,一起過去?”
他聲音都帶著點不自然的緊繃。
王臨淵看著眼前這三個傢伙臉上那副“我懂,但我不說”的表情,只覺得一股無名火直衝天靈蓋,牙根都癢癢。他狠狠瞪了旁邊還一臉“無辜”的紅後一眼,後者眨巴著大眼睛,彷彿完全沒理解哥哥為甚麼生氣。
解釋?怎麼解釋?說自己剛才被這丫頭片子當人形充電寶吸了半個小時電?說出去誰信?!
“走!”王臨淵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臉色更黑了幾分。一甩手,大步流星地就朝通道出口走去,腳步重得幾乎要把地板踩穿。紅後邁著小短腿趕緊跟上,那輕盈的步伐和王臨淵沉重的背影形成了鮮明對比。
謝軍三人面面相覷,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趕緊跟上。
剛走到通往生活區的通道出口,迎面就遇上了同樣準備赴宴的養殖小隊四人。
詹姆斯依舊穿著他那身破損但熨燙過的白色禮服,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彷彿不是去前線基地吃篝火飯,而是參加白金漢宮的晚宴。
羅曼換上了一件乾淨的背心,露出虯結的肌肉,但臉色依舊帶著點不爽。伊蓮娜也換了件相對完整的紫色衣裙,紫眸掃過王臨淵黑著的臉和神采奕奕的紅後,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約翰則像影子一樣跟在後面。
雙方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雖然共同經歷蟲海廝殺的那點“戰友情”,但在理念衝突面前,顯得脆弱不堪。
彼此都清楚對方是甚麼貨色,只是眼下身處蟲族老巢,頭上還懸著“存活七日”的抹殺任務,不得不維持著心照不宣的“停戰協議”。
沒有寒暄,沒有交流,甚至連眼神都刻意避開。兩隊人一前一後,在門口等候士兵的帶領下,沉默地朝著營區深處走去。
阿爾法哨站基地內部遠比想象中龐大。這裡的規模,幾乎像是一座小型的鋼鐵城市!充滿硬朗線條的鋼鐵建築猶如蟄伏的巨獸,各種造型奇特的載具停靠在指定區域,而他們走出來的地方,是錯落有序的生活區。
王臨淵粗略的感知了一下,這裡大致有上萬平米,甚至更大。
穿著動力裝甲的巡邏隊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過,崗哨上計程車兵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空氣中隱隱瀰漫著肅殺之氣。
穿過一片相對空曠的訓練場時,一陣喧鬧的人聲和烤肉香氣撲面而來。
只見場地中央,十幾堆篝火熊熊燃燒,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一張張年輕或滄桑的臉龐。成群結隊計程車兵們圍坐在火堆旁,手裡抓著大塊滋滋冒油、香氣四溢的烤肉,拎著金屬酒壺或大杯冒著泡沫的啤酒,大聲說笑著,互相碰杯,氣氛熱烈得宛如大型露天派對。粗獷的笑罵聲、划拳聲此起彼伏。
“哈哈,老約翰,你這酒量不行啊!”
“放屁!再來一瓶就能讓你回家找媽媽!”
“肉烤好了?!給我來塊大的!”
沒有繁文縟節,沒有等級森嚴的拘束,只有簡單的同袍之間的情誼。在這隨時可能丟掉性命的前線,活著的每一刻都值得慶祝。
領路計程車兵帶著他們徑直走向營地深處最大的一堆篝火。這裡的氣氛相對安靜些,圍坐著的都是些肩章上帶著槓槓星星的軍官,最低也是少尉。
篝火映照著他們同樣放鬆但更多了幾分沉穩的面容。
主位之上,坐著一個身影,即使坐著,也能看出他身材極為高大魁梧。篝火的光芒在他臉上跳躍,清晰地映照出那道從左邊眉骨斜著貫穿到下顎的猙獰疤痕,猶如一條盤踞在臉上的蜈蚣,為他原本剛毅的國字臉平添了濃重的煞氣和威嚴。
他穿著筆挺的深藍色軍官常服,肩章上的少將徽記在火光下熠熠生輝。
正是威廉·哈迪少將。
看到王臨淵等人走近,威廉少將放下手中的金屬酒杯,緩緩站起身。他身形挺拔,那道疤痕在火光下更顯深刻。他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站在那裡,一股歷經戰火淬鍊的鐵血氣息便自然流露出來。
“歡迎,遠道而來的朋友。”威廉的聲音洪亮而沉穩,帶著軍人的直率。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明顯是領頭人的王臨淵和詹姆斯身上,臉上露出一絲不卑不亢的笑容。“威廉·哈迪,阿爾法哨站基地指揮官。”
“李斯特·王,‘深空探索者’首席安保顧問。”王臨淵上前一步,伸出手。兩人的手一握即分,威廉的手掌寬厚有力,佈滿老繭。
“詹姆斯·莎溫,‘深空探索者’高階顧問。”詹姆斯也上前,動作優雅,標準的英倫貴族禮儀。他與威廉握手時,目光飛快地掃過篝火旁那些沾著油漬的簡易桌椅和士兵們豪放的吃相,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復成得體的微笑,只是那笑容裡少了點溫度。
眾人圍著篝火在預留的空位坐下。威廉親自拿起一個巨大的金屬啤酒壺,給每人面前的大號馬克杯裡倒滿了泡沫豐富的金黃色啤酒。
“前線基地的條件一般,只有這些粗陋東西,各位別嫌棄。”威廉端起自己的酒杯,聲音洪亮,“這杯,敬各位在蟲口下活下來的勇士!也敬那些犧牲的兄弟!”
“敬勇士!”周圍的軍官們齊聲應和,紛紛舉杯。
王臨淵、謝軍等人也端起杯。詹姆斯看著那粗糙的馬克杯邊緣,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端了起來。伊蓮娜和約翰也象徵性地抿了一口。只有羅曼這粗豪漢子,毫不客氣地灌了一大口,發出一聲舒爽的嘆息。
威廉放下杯子,目光炯炯地看向王臨淵,開門見山:“王顧問,方便說說嗎?你們怎麼會迫降到克倫達蘇這鬼地方?”
王臨淵放下只喝了一小口的啤酒,神色坦然:“威廉少將快人快語。我們是DSE和HCC聯合科考船‘探索者七號’的成員,在執行一次深空礦物勘探任務時,遭遇了強烈的未知空間亂流。飛船導航系統嚴重受損,座標丟失。好不容易脫離亂流區域,卻一頭闖入了克倫達蘇的引力圈範圍……”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無奈:“還沒來得及定位修正航線,就遭遇了蟲族電漿炮的襲擊。飛船動力系統和主結構嚴重損毀,只能選擇在附近空域緊急迫降。然後就……遇到了您英勇的部下。”
威廉少將認真地聽著,緩緩點了點頭。遭遇空間亂流迷失航向,闖入蟲族控制區被攻擊,邏輯鏈條清晰完整,和他掌握的情況也基本吻合。
他臉上的線條柔和了一些:“原來如此。能在那種規模的蟲潮衝擊下堅持半個小時,沒有減員,王顧問和各位的實力,令人佩服!”
他的目光掃過王臨淵、詹姆斯等人,帶著真誠的讚歎。
“僥倖而已。”王臨淵笑了笑,沒有居功,“也多虧了少將你們及時趕到,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氣氛漸漸活絡起來。謝軍這位華夏軍人的身份和氣質,很快與幾位同樣出身行伍的軍官找到了共同語言,聊起訓練、裝備和各自的戰場經歷。
雖然世界不同,但軍人的核心是相通的。
王鐵柱和林昊則埋頭對付著烤架上滋滋作響、撒著粗鹽和不知名香料的肉塊,吃得滿嘴流油。
唯有詹姆斯這邊,氣氛就有些微妙了。他端著杯子,坐姿筆挺,與周圍軍官們放鬆的姿態格格不入。有人試圖與他攀談,他也能禮貌回應,但那份刻在骨子裡的疏離感和不經意間流露出對環境和食物的挑剔,讓這些習慣了摸爬滾打、風餐露宿的前線軍官們心裡多少有些不舒服。
他們之中也有出身不錯的,但到了這隨時可能喂蟲子的鬼地方,誰還端著那套貴族做派?
晚宴持續了大約一個小時。威廉少將很有分寸,知道這些剛經歷墜機和蟲襲的人需要休息,而且身處前線,酒精也點到為止。
“好了,今天就到這裡。各位好好休息,基地會為你們提供必要的補給和情報支援。有甚麼需求,直接找湯姆森。”威廉站起身,做了結束語。
臨別前,威廉少將表示他們需不需要飛船,王臨淵表示已經向公司求援,7天后公司會的船會到達這裡。
篝火的光芒漸漸暗淡,喧鬧的人聲散去。王臨淵等人被士兵領回各自的軍官宿舍。
王臨淵關上房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基地探照燈劃破克倫達蘇星昏黃夜空的光柱,以及遠處高聳合金圍牆外那片死寂的戈壁。
蟲群退去只是暫時的,這才第一天。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雖然麻煩不斷,還有旁邊那群虎視眈眈的養殖者……但至少第一天,算是有驚無險的過去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已經安靜坐在床上、似乎進入待機狀態的紅後。小丫頭臉上的紅暈已經褪去,恢復了白皙。
“看來得給紅後換個能源儲備了。”王臨淵低聲嘀咕了一句,回到自己床邊坐下,再次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