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尊盤膝坐在修煉室中央,肩頭那隻金色的小鳥已經沉沉睡去,小小的身體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偶爾發出極輕微的夢囈般的“啾啾”聲。
他沒有動,只是保持著這個姿勢,讓思緒緩緩沉澱。
太陽神鳥。
從刀中孕育而出,與他心臟共鳴,會說話,有記憶,有情緒,對他天然親近——這一切都太過離奇,離奇到讓人一時難以消化。
但事實就擺在眼前,那隻小鳥現在就睡在他肩上,羽毛溫熱,呼吸綿軟,真實得不能再真實。
他開始梳理。
首先,她的來歷。
從她斷斷續續的描述中,可以拼湊出一個大致的輪廓:她生於太陽,曾經很大,在高高的天上飛過,後來陷入沉睡,睡了很久很久——久到記不清具體多久。直到今天,才從刀中醒來。
這意味著,她的存在,遠比“曜日”這把刀更加古老。
“曜日”出土自某個上古遺蹟,與那個“大日崇拜”文明有關。
而她,很可能就是那個文明所崇拜的某種存在——或者說,那個文明所崇拜的“太陽”,就是以她為原型,甚至就是她本身。
一個曾經翱翔天際、被古文明奉為神明的存在,如今卻變成巴掌大小、窩在他肩頭睡覺的小鳥。
江尊側頭看了她一眼。
她睡得很香,小腦袋埋進翅膀裡,只露出一小撮翹起的羽毛。金色的羽毛在修煉室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偶爾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說實話,有點反差。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她為甚麼會在“曜日”裡?為甚麼會在現在醒來?為甚麼會對他如此親近?
第二個問題,與他的關係。
她第一次醒來時,就說過:他身上有暖暖的東西,跟她一樣。
那股暖暖的東西,無疑就是他胸腔內的“永不息永晝之心”。
那顆心臟,是“永不熄永晝之心”天賦的核心,承載著《無垠星海圖》的至高傳承,蘊含著永恆光明與創造偉力。
而她,生於太陽,與光明同源。
兩者之間,存在著某種深刻的、本源的共鳴。那種共鳴不是後天形成的,而是與生俱來的——如同兩條源自同一山脈的河流,在漫長的流淌之後,終於匯合。
她對他親近,不是因為她認主,也不是因為他強大,而是因為她從他身上感知到了“同類”的氣息。
這是好事,也是隱患。
好事是,她天然不會害他,不會背叛他,甚至會在關鍵時刻成為他最可靠的夥伴。
隱患是,這種“同類”的關係,意味著她對他沒有畏懼,沒有服從——她只會親近,但不會聽令。
他需要適應這一點。
第三個問題,她的能力。
目前來看,她很小,很弱,會飛,會說人話,會困,會餓,會期待,會失落。除此之外,還沒有展現出任何特殊的能力。
但江尊不認為她真的只有這些。
曾經翱翔天際、被古文明奉為神明的存在,哪怕沉睡萬年、力量耗盡,也不可能只是一隻普通的鳥。她只是需要時間恢復,需要能量補充,需要一個契機。
她說過,她餓了,想吃有光的東西。
“有光的東西”——大機率是指蘊含光屬效能量的物質。
陽光是其中之一,但陽光太分散,太稀薄,不足以讓她快速恢復。真正能滋養她的,應該是那些更加純粹、更加濃郁的光明本源。
比如,他之前在龍巢寶庫中獲得的“聖輝源液”。
那瓶地階上品的天地奇物,本就打算用來滋養“永不息永晝之心”。現在看來,它對她也有用——甚至可能,對兩者都有用。
他需要找機會試試。
第四個問題,如何養她。
這是最現實的問題。
她吃甚麼?除了光屬效能量,需不需要進食普通食物?需不需要喝水?需不需要特殊的生存環境?
她住在哪?“曜日”的刀鞘是她原本的居所,但已經空了。她還能回去嗎?還是說,以後就要一直待在外面?
她需要甚麼照顧?需要帶她出去曬太陽?需要防止她被人發現?需要教她甚麼,還是任由她自由成長?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她有沒有名字?
總不可能一直“小鳥”“小鳥”地叫。
江尊看著肩頭那團金色,陷入沉思。
她叫他“你”,自稱“我”,說話的語氣像七八歲的小女孩,帶著天然的親近和偶爾的撒嬌。但她的真實年齡,恐怕比整個九州武大建校的歷史還要長。
叫她甚麼好呢?
“太陽神鳥”是種族,不是名字。“小鳥”太隨意,也不尊重。“小東西”更不合適。
他想了想,沒有立刻決定。
反正她就在這兒,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想。
第五個問題,要不要告訴別人。
洛青漓提醒過他,在真正強大起來之前,有些東西最好藏好。一隻從刀中孕育而出的太陽神鳥,無疑屬於“需要藏好”的範疇。
但問題是,藏得住嗎?
她不是死物,不是可以收進儲物空間的東西。她有生命,有意識,會動會飛會說話,還會在他肩上睡覺。只要她出現,就一定會被人看見。
除非,她願意主動藏起來。
比如,回到“曜日”裡去。
江尊低頭看著膝前的“曜日”。刀靜靜地橫在那裡,刀鞘上那些暗金色的紋路已經恢復了平靜,看不出任何異樣。
他試著用意念觸碰她——沒有直接叫醒,只是輕輕碰了碰她與他的那道共鳴聯絡。
睡夢中的小鳥動了動,發出一聲迷糊的“唔”,然後繼續睡。
沒反應。
江尊收回意念,不再嘗試。
等她自己醒吧。
他閉上眼,讓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歸元四層的修為在體內自然流轉,萬森靈體的生機勃勃地湧動著,那顆永不息永晝之心依舊沉穩有力地搏動著,將溫潤的力量泵向全身。
肩頭,小鳥睡得香甜。
一切都很安靜。
江尊在心中默默理清了思緒,然後不再多想,任由意識緩緩沉入淺眠之中。
窗外,夜色正濃。
修煉室內,一人一鳥,就這樣安靜地待著,等待著天亮。
……
江尊是被一陣細微的動靜弄醒的。
肩頭的小鳥動了動,從翅膀裡探出腦袋,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後目光落在窗外的方向上——修煉室的窗戶不大,但此刻正透進來一層薄薄的光。
天亮了。
小鳥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她撲扇著翅膀從江尊肩上飛起來——這次飛得穩多了,雖然還有點晃,但至少沒有歪歪扭扭要撞牆的趨勢。
她飛到窗邊,落在窗臺上,將臉湊到玻璃上,朝外望去。
窗外,朝陽剛剛升起,將整個校園染成溫暖的橘紅色。那輪初升的太陽還不算刺眼,圓圓的,紅紅的,正從遠處的山脊線上緩緩爬升。
小鳥盯著那輪太陽,一動不動。
江尊睜開眼,從蒲團上站起身,走到窗邊,站在她身後。
一人一鳥,就這麼靜靜地看著窗外那輪初升的朝陽。
良久,小鳥開口了,聲音很輕,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和以前一樣。”
江尊沒說話。
她又看了一會兒,然後回過頭,仰起小小的腦袋看著他,那雙黑亮的眼睛裡,似乎比昨天多了一點甚麼——不是委屈,不是失落,而是某種更加平靜的東西。
“我好像想起來了。”她說,“以前我也是這樣看太陽的。每天都看。從升起到落下,一直看。”
江尊問:“為甚麼一直看?”
小鳥歪了歪頭,似乎是在組織語言:
“因為太陽就是家。看著它,就知道自己從哪裡來,要回哪裡去。”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現在不是了。”
江尊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眨了眨眼:
“現在你是家。”
她說得很自然,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沒有任何刻意的煽情或討好。
江尊沉默了片刻,沒有接這句話,而是換了個話題:
“餓了嗎?”
小鳥點點頭,目光又飄向窗外那輪太陽:
“餓了。那個能吃嗎?”
“太遠了。”江尊說,“而且你飛不過去。”
小鳥的表情變得有點失望,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好奇的模樣:
“那我能吃甚麼?”
江尊想了想,從懷裡摸出一個玉瓶——那是之前在龍巢寶庫獲得的“聖輝源液”,地階上品的天地奇物,蘊含精純至極的光明本源。
他原本打算用來滋養“永不息永晝之心”,但現在看來,給她可能更合適。
他拔開瓶塞,一股溫暖柔和的光芒從瓶中溢位,帶著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光明氣息。
小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這個!”她幾乎是撲過來的,小小的腦袋湊到瓶口,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用一種近乎渴望的眼神看著他,“這個能吃嗎?”
江尊點頭。
小鳥立刻將腦袋埋進瓶口,小小的喙探進去,小心翼翼地啄了一口。
金色的液體沾在她喙上,被她咂咂嘴嚥了下去。然後她抬起頭,眼睛比剛才更亮了一分。
“好吃!”她宣佈,然後又把腦袋埋進去。
江尊就這麼看著她一口一口地啄著聖輝源液,直到那小半瓶液體被她喝掉將近一半,才伸手將玉瓶拿回來。
“夠了。”他說,“剩下的下次吃。”
小鳥抬起頭,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喙,然後滿足地打了個小小的嗝。
“嗝——”
那聲音細細的,嫩嫩的,配上她那副饜足的表情,畫面有點微妙。
江尊將玉瓶塞好,重新收進懷裡。
小鳥在窗臺上蹦了兩下,抖了抖羽毛,忽然問:
“你叫甚麼?”
江尊看著她:“江尊。”
“江尊。”她跟著唸了一遍,然後點點頭,“記住了。”
她又問:“那我叫甚麼?”
江尊想了想:“你自己沒有名字嗎?”
小鳥歪著頭想了半天,最後搖了搖頭:
“以前好像有,但忘了。太久太久了。”
她看著江尊,目光裡帶著期待:
“你給我取一個?”
江尊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那身金色的羽毛,看著她頭頂那撮像王冠一樣的翹毛,看著她那雙黑亮的、充滿好奇的眼睛。
片刻後,他開口:
“曦。”
“曦?”她眨眨眼。
“日出時的光。”江尊說,“太陽初升的那一瞬,叫晨曦。”
小鳥聽了,低頭看了看自己金色的羽毛,然後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很明顯的、帶著滿意的笑容——那笑容出現在一隻鳥的臉上,原本應該很奇怪,但此刻卻顯得無比自然。
“曦。”她又唸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個字,“好聽。我就叫曦。”
她在窗臺上蹦了兩下,又撲扇著翅膀飛到江尊肩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臉頰:
“謝謝你,江尊。”
江尊沒說話,只是微微側頭看了她一眼。
窗外,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滿整個校園。
一人一鳥,就這麼站在窗邊,靜靜地沐浴在晨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