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小鳥睡了約莫兩刻鐘。
江尊就那麼在鏡子前站著，一動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怕把它吵醒——這小東西睡得這麼香，腦袋埋進翅膀裡，小小的身體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偶爾還發出極輕微的、夢囈般的“啾啾”聲。
說實話，有點可愛。
江尊看著鏡子裡自己肩頭那團毛茸茸的金色，心中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從小到大，養過的東西不多。小時候在雲城，隔壁鄰居養過一隻貓，他偶爾去擼兩把，僅此而已。
現在突然多了一隻鳥，還是一隻從自己刀裡鑽出來的鳥——
怎麼說呢，有點微妙。
正想著，肩頭的小東西忽然動了動。
它從翅膀裡探出腦袋，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先是用那雙黑亮的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後抬頭，對上鏡子裡江尊的目光。
“啾？”
那一聲“啾”裡帶著剛睡醒的迷糊，還有一點沒搞清楚狀況的懵懂。
江尊沒動，只是看著它。
小鳥眨了眨眼，似乎漸漸清醒過來。它從江尊肩頭站起身，抖了抖羽毛——那動作像極了麻雀抖水的模樣，但配上它那身華麗的、如同火焰般的金色羽翼，畫面就變得有些奇妙了。
然後它張開嘴，打了個哈欠。
打完之後，它又眨了眨眼，看著鏡子裡的江尊，又看看鏡子裡的自己，似乎終於意識到甚麼。
它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翅膀，又抬起一隻爪子看了看，然後抬起頭，用一種帶著疑惑的語氣，開口說了一句話：
“我……怎麼這麼小？”
那聲音清脆，帶著一點稚嫩，像是七八歲的小女孩，但又比那更軟、更糯。
語氣裡滿是困惑，還有一點點不滿。
江尊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會說人話。
而且聽這語氣，她對自己的“小”很有意見。
小鳥見他沒有回答，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用翅膀戳了戳自己的肚子，然後抬起頭，用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他，表情有點委屈：
“我記得我以前……很大的。”
江尊終於開口：“你以前甚麼樣？”
小鳥歪著頭想了想，那雙眼睛變得有些迷離，像是在努力回憶甚麼。但片刻後，她搖了搖頭，金色的羽毛跟著晃動：
“想不起來了……只記得很大，很亮，在很高很高的地方飛。然後……然後就睡著了，睡了很久很久。”
她看著江尊，目光裡帶著一種天然的親近：
“然後你就來了。你身上有暖暖的東西，跟我一樣。我就想出來。”
江尊沉默了片刻，問：“你知道自己是甚麼嗎？”
小鳥又歪了歪頭，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
“太陽神鳥。”
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天然的驕傲，彷彿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我是從太陽裡生出來的。”她補充道，“最開始的時候，只有光和熱，後來慢慢有了樣子，會飛，會叫……再後來，就睡著了。”
她頓了頓，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身板，語氣又變得委屈起來：
“可是以前沒這麼小啊……”
江尊看著她，心中漸漸有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太陽神鳥，從太陽裡生出來，曾經很大，飛得很高，後來沉睡了很久很久——直到被封印在“曜日”裡，直到今天，終於破殼而出。
但沉睡了太久，力量幾乎耗盡，所以剛出來時，只能維持這麼小的形態。
他問：“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小鳥眨了眨眼，似乎是在感受自己的身體。片刻後，她回答：
“有點餓……還有點困。但比剛才好多了。剛才困得睜不開眼。”
她看著江尊，目光裡帶著期待：
“你能給我吃的嗎？”
江尊想了想，從揹包裡摸出一塊壓縮乾糧，掰了一小塊遞過去。
小鳥低頭看了看那塊乾巴巴的東西，用喙戳了戳，然後抬起頭，用一種“你認真的嗎”的眼神看著他。
“這個不好吃。”她說得很直接，“我要吃有光的東西。”
江尊：“……”
他默默收回那塊乾糧，心中開始盤算——有光的東西，是指甚麼？陽光？還是某種蘊含光屬效能量的東西？
“修煉室裡有靈能燈。”他指了指頭頂。
小鳥抬頭看了一眼，然後搖了搖頭：
“那個不對。那個是假的，沒有太陽的味道。”
她說著，忽然跳下江尊的肩膀，撲扇著翅膀飛到空中——這次飛得比之前穩多了，雖然還是有點晃，但至少沒有歪歪扭扭要撞牆的趨勢。
她在修煉室裡飛了一圈，最後落在那盞靈能燈上，用小腦袋蹭了蹭燈罩，然後失望地飛回來，重新落在江尊肩上。
“沒有。”她語氣裡帶著失落，“外面有嗎？”
江尊看了看窗外。
夜色已深，月亮掛在半空，星光點點。離天亮還有好幾個時辰。
“等天亮。”他說，“外面有太陽。”
小鳥聽了，眼睛一亮：
“真的？”
江尊點頭。
小鳥頓時開心起來，在他肩上蹦了兩下，嘴裡發出“啾啾”的聲音——這次不是說話，而是真的在叫，但明顯能聽出那叫聲裡帶著雀躍。
蹦了兩下之後，她忽然停下來，又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又困了。”她揉揉眼睛——那動作像極了人類，讓江尊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那就睡。”他說。
小鳥點點頭，很自然地蹭了蹭他的臉頰，然後將腦袋埋進翅膀裡，又睡著了。
江尊站在鏡子前，看著肩頭那團金色的小毛球，沉默了很久。
會說話。有記憶。有情緒。知道餓，知道困，知道期待，知道失落。
而且，對他有著天然的親近——那種親近不是後天培養的，而是與生俱來的，源自那顆共鳴的心臟，源自那把孕育她的刀。
他想了想，轉身走回修煉室中央，在蒲團上重新坐下。
小鳥依舊在他肩頭睡著，小小的身體隨著呼吸一起一伏，金色的羽毛在修煉室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江尊閉上眼，精神力再次探入體內。
歸元四層。
修為穩固，氣血充盈，萬森靈體比之前更強了一截。
而這一切，都源於這隻小鳥的誕生。
他側頭看了一眼肩頭那團金色，心中默道：
既然出來了，那就一起吧。
至於怎麼養——等天亮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