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日”的震顫只持續了一瞬,便被江尊強行壓下。
他按住刀柄,那股躁動漸漸平息,但刀鞘深處傳來的那股隱隱的渴望,卻久久不散——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吸引著它,呼喚著它。
但現在不是探究的時候。
隊伍已經動身,沿著來時的方向快步撤離。
江尊跟在宋缺身側,目光掃過周圍的環境。
來時的路還依稀可辨——穿過這片殘破的建築群,繞過那片月牙形的湖泊,進入那片原始森林,然後找到那個通往地下溶洞的裂隙……
只要不驚動地下那個存在,他們就能安全離開。
但就在他們剛剛繞過石殿,踏入那片建築群邊緣的瞬間——
大地忽然劇烈震顫起來。
那震顫來得毫無徵兆,卻猛烈得讓人幾乎站不穩腳。
腳下的石板地面龜裂出無數細密的裂紋,碎石從周圍的殘垣斷壁上簌簌滾落,遠處傳來沉悶的轟鳴聲,像是有甚麼龐然大物,正在從地底深處緩緩甦醒。
孟遠橋的腳步猛然頓住。
他回頭,目光越過眾人,落在遺蹟深處——那座圓形石屋的方向。
那裡,地面正在隆起。
巨大的裂縫以石屋為中心向四周蔓延,所過之處,那些殘存了不知多少年的建築轟然倒塌。
碎石飛濺,塵土漫天,一股恐怖至極的氣息,如同火山噴發般從那道裂縫中沖天而起!
那氣息之強大,之古老,之暴虐,讓江尊的呼吸都為之一窒。
他見過山海境的威壓。
但眼前這股氣息,比他們更加狂暴,更加原始,更加……瘋狂。
彷彿沉睡了無盡歲月,被人驚擾,滿腹怨怒。
“退!”
孟遠橋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他身形一閃,已經出現在眾人身後,抬手一揮,一道厚重的土黃色屏障瞬間在眾人身前升起。
幾乎在同一瞬間,那道裂縫中,一道巨大的黑影沖天而起!
那是一條龍。
不,不是龍——是蛟。
一頭通體漆黑的巨蛟,身長近百丈,渾身覆蓋著巴掌大小的漆黑鱗片,每一片鱗片邊緣都泛著暗紅色的血光。
它的頭顱巨大如小山,頭頂生著一根彎曲的獨角,角尖流轉著幽暗的光芒。一雙豎瞳如同兩輪血月,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這些渺小的人類。
它的氣息,赫然是——
山海境巔峰。
巨蛟緩緩低下頭,那雙血月般的豎瞳在眾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孟遠橋身上,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意味。
然後,它開口了。
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兩塊生鏽的鐵板在摩擦,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
“人類……又來了一群人類……”
它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嘲弄:
“當年那些自稱‘月瀾’的螻蟻,趁著本王沉睡,用卑鄙的手段將本王封印於此。
現在,他們的後裔早已灰飛煙滅,你們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竟敢踏入本王的領地?”
它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孟遠橋身上:
“就憑你們,就敢來打擾本王的沉睡?哈哈哈哈——”
那笑聲震得四周的空氣都在顫抖,碎石從巖壁上簌簌滾落。
“不知死活。”
話音剛落,巨蛟的身軀猛然一扭,那條粗壯如擎天之柱的尾巴,裹挾著足以崩山裂地的恐怖力量,朝眾人橫掃而來!
孟遠橋冷哼一聲,身形瞬間拔高,右手虛握,一柄由純粹能量凝聚的長刀在掌心成型。他迎著那道橫掃而來的巨尾,一刀斬下!
“鐺——!!!”
金鐵交鳴的巨響震得江尊耳膜生疼,狂暴的能量餘波如同颶風般席捲四周,那些本就殘破的建築在這股衝擊下徹底化為廢墟。
孟遠橋的身形被震退數丈,但那條巨尾也被他一刀斬得偏移了方向,擦著眾人身側掠過,將不遠處一座小山般的建築殘骸轟成齏粉。
“帶他們走!”孟遠橋頭也不回地喝了一聲,身形再次衝向那頭巨蛟。
林清源一把拉住離他最近的蘇念,沉聲道:“走!”
幾人沒有猶豫,轉身就朝來時的方向狂奔。
身後,轟鳴聲震耳欲聾,兩道山海境級別的氣息正在激烈碰撞,每一次交鋒都讓大地顫抖,天空變色。
江尊跟在隊伍中,全力催動《蒼江雲步》,身形快如流光。但他的注意力,卻有一部分落在腰間的“曜日”上。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又感覺到了——那股震顫。
比之前更加強烈。
而且,他隱約察覺到了甚麼。
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在那頭巨蛟與孟遠橋激戰的正下方——那片廢墟深處,那個石匣原本所在的位置,某種極其細微、極其隱晦的物質,正在從地底深處緩緩逸散出來。
那物質無形無質,肉眼無法看見,精神力也難以捕捉。但“曜日”能。
江尊能清晰感知到,一縷縷肉眼不可見的、如同霧氣般的存在,正從地底升起,悄無聲息地融入“曜日”刀鞘上的紋路之中。
而那些紋路,每吸收一縷,就亮上一分。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彷彿這把刀,正在“吃”著甚麼。
身後,巨蛟的怒吼聲再次響起:
“想跑?都給我留下!”
一道黑色的光芒從它口中噴出,直追幾人而去!
林清源臉色一變,長劍一橫,一道清冷的劍光迎向那道黑芒——
“轟!”
劍光與黑芒相撞,林清源悶哼一聲,連退數步,嘴角溢位一絲鮮血。但那道黑芒也被他擋了下來。
“快走!”他咬牙喝道。
幾人不敢停留,拼盡全力狂奔。
終於,那道通往地下溶洞的裂隙映入眼簾。
宋缺第一個衝了進去,蘇念緊隨其後。江尊在踏入裂隙的前一刻,回頭望了一眼——
遠處,孟遠橋與那頭巨蛟的戰鬥還在繼續。
山海境級別的交鋒讓整片天空都變了顏色,黑雲翻湧,雷電交加。但孟遠橋的身影依舊沉穩,一刀一刀,硬生生擋住了那頭巨蛟的所有攻勢。
而在更下方,那片廢墟深處,那些肉眼不可見的物質,還在源源不斷地升起。
“曜日”依舊在吸收。
已經沒有人注意到這些了。
江尊收回目光,轉身衝入裂隙。
身後,轟鳴聲漸漸遠去。
通道幽深曲折,幾人在黑暗中全力狂奔。沒有人說話,只有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息聲在狹窄的空間中迴盪。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光亮——那是溶洞出口的方向。
衝出溶洞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但沒有人停下腳步。
他們穿過那片長滿發光苔蘚的溶洞空間,繞過那汪幽深的水潭,衝進來時的通道,一路狂奔——
終於,那道半透明的光幕出現在前方。
秘境出口。
幾人幾乎是同時衝出光幕。
外界,陽光灑落,熟悉的山谷映入眼簾。清新的空氣湧入肺腔,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那是正常世界的氣息。
江尊站在光幕外,大口喘息著,心跳如鼓。
宋缺直接癱坐在地上,臉色發白。蘇念雙手撐膝,劇烈喘息,額頭滿是汗水。林清源靠在旁邊的巖壁上,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嘴角還殘留著血跡。
幾人誰都沒有說話。
只有遠處,那道光幕還在微微波動。
片刻後,光幕再次一閃,一道身影踉蹌著衝了出來。
孟遠橋。
他的模樣比幾人狼狽得多——野戰服破了數道口子,露出裡面佈滿血痕的面板,頭髮散亂,臉上沾著灰塵和血跡。
但他的眼神依舊沉穩,手中的能量長刀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他慣用的那柄短刀。
他踏出光幕的瞬間,那道秘境入口的光幕劇烈波動了幾下,然後……緩緩暗淡下去。
最終,徹底消失。
彷彿從未存在過。
孟遠橋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巖壁,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然後轉過身,目光掃過幾人。
“都活著?”
他的聲音沙啞,但語氣平靜。
幾人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
孟遠橋也點了點頭,然後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岩石上,閉上眼,大口喘息。
片刻後,他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笑意:
“還行。一個都沒死。”
宋缺躺在地上,望著天空,有氣無力地接了一句:
“孟老師……您下次能不能別接這麼刺激的任務……”
孟遠橋沒理他。
江尊靠在一塊岩石上,喘息漸漸平復。
他低頭,看向腰間的“曜日”。
刀鞘上那些暗金色的紋路,比之前亮了一分。那股溫潤的感覺,也更加明顯。
他伸手,輕輕按住刀柄。
刀身微微震顫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但除了他,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細節。
陽光灑落,山谷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