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道塔五十六層。
江尊的意識從虛無黑暗中剝離,如同溺水者被猛地拽出水面。
光芒重新湧入視野時,他已站在塔基外的傳送臺上。
周圍人來人往,有等待進入的新生,有剛結束挑戰、或興奮或沮喪的老生,各種聲音交織成喧囂的背景音。
但他甚麼都聽不進去。
他只感覺到,空。
靈海之中,那輪始終溫暖沉靜、默默運轉的“大日”,此刻黯淡得如同即將熄滅的餘燼。
精神之鶴收攏雙翼,伏在白玉礁石上,連清鳴的力氣都沒有,只有翎羽邊緣還殘留著微弱的星輝。
那是硬抗五十六層縱橫境武道意志雛形、並且在瀕死狀態打出同歸於盡一擊的代價。
身體上的傷,萬森靈體可以慢慢修復。
但精神層面的損耗,無法速愈。
江尊站在原地,眼神有些渙散。他沒有刻意去搜尋任何人的身影,也沒有理會周圍驟然聚焦過來的、夾雜著震驚與敬畏的複雜目光。
他只是下意識地握緊腰間“曜日”的刀柄,那溫潤的觸感是此刻唯一能讓他感到一絲踏實的東西。
腳步微微踉蹌。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他身後探出,不輕不重地搭在他肩上。
“嘖。”
一聲熟悉的的輕嘖。
江尊偏過頭,映入眼簾的是一截月白色的寬袖,以及自家導師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洛青漓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氣息一如既往地飄忽不定,彷彿只是恰好路過。
但她按在江尊肩頭的那隻手,正以極隱晦的方式渡入一股溫潤綿長、如春風化雨般的精神力。
“不錯嘛小子。”她的聲音低低的,帶著笑意,卻沒有任何調侃的意味,“歸元二層,拖著半條命跟縱橫境一換一,挺能折騰。”
江尊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聲。
“行了,別說話。”
洛青漓沒給他反應的機會,她抬手。
寬大的月白袍袖在虛空中輕輕一卷——那動作隨意得如同拂去桌上落灰,輕描淡寫,不帶絲毫煙火氣。
但就是這一卷。
江尊只覺得眼前景物驟然模糊,風聲、人聲、塔前廣場的喧囂、數千道震驚的目光……全都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
下一瞬,他已不在原地。
塔前廣場。
數千人眼睜睜看著那道月白身影出現,抬手,袖袍一卷,然後——那位剛剛創造奇蹟的新生,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如同從未存在過。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若有若無的酒香,證明方才確實有人來過。
死寂。
比江尊與縱橫境虛影同歸於盡時更深的死寂。
良久,才有人艱澀地開口,聲音發飄:“剛才……那是誰?”
“……洛青漓。”
“洛青漓?哪個洛青漓?”
“九州只有一個洛青漓。”另一人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帶著本能的敬畏,“問道院那位。”
“混世魔王”這個綽號,沒有說出口,但所有人都懂了。
校方核心區,問道塔監測室。
銀白色的空間內,數十塊光幕實時滾動著塔內挑戰者的各項資料。
幾位負責本次活動的導師正在忙碌,偶爾低聲交流。
忽然,其中一塊光幕邊緣閃過一道紅色的標記。
“嗯?”一位中年導師抬眼,隨即微微皺眉,“五十六層,新生,通關記錄……同歸於盡判定?”
他調出詳細資訊。
當“江尊”二字與“歸元二層”的戰力評估並列顯示時,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入學第一週?”
旁邊另一位年長的女導師聞聲側目,掃了一眼螢幕,沉默片刻,緩緩道:“這孩子,就是那個S+評級,被洛青漓收走的。”
中年導師沒說話,只是將記錄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任何資料。
半晌。
“……五十六層。”他低聲重複,語氣裡聽不出是驚歎還是複雜,“洛青漓這是……撿到寶了。”
話音未落,門被輕輕推開。
一位身著深藍制服、肩佩九州核心管理層徽章的中年男子步入室內。
他沒有寒暄,徑直走到主控臺前,目光掠過實時排名的光幕,定格在那個剛剛從線上狀態變為“離線·導師陪同”的名字上。
“江尊。”他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平穩,卻帶著天然的威嚴,“新生?”
“是。剛入學一週。”女導師起身應道。
中年男子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他望著光幕上那道已灰暗的名字,以及下方那行幾乎不可能出現在新生檔案裡的記錄——
【最高層數:56層】
【通關評分:S】
【最後一戰判定:與縱橫境守關者同時失去戰力,平局通關】
他沒有再多說甚麼,轉身離開。
只是在跨出門檻的那一刻,留下一句飄散在空氣中的低語,不知是在問旁人,還是在問自己。
室內,幾位導師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問道塔依舊矗立,光幕上的數字還在跳動,挑戰者進進出出,驚呼與嘆息此起彼伏。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天的問道塔,註定會被記住。
不是因為哪一位老生衝上了七十層、八十層。
而是因為一個歸元二層的新生,用一場同歸於盡的搏命,在第五十六層,硬生生劈開了一道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光芒。
而那道光芒,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一座遠離喧囂、酒香氤氳的小院裡。
被他那位看似沒個正形、實則護短至極的導師,用袖袍一卷,帶回了家。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
洛青漓袖袍再一卷,江尊已被穩穩當當“扔”進了訓練室角落那張不知甚麼材質、但躺上去靈氣自動往毛孔裡鑽的長榻上。
動作行雲流水,力道控制得剛剛好——既沒有摔出個好歹,也完全不給傷號擺出“我自己能走”姿態的機會。
“行了,躺著。”洛青漓收回袖子,隨手從牆上摸出個酒葫蘆,拔開塞子聞了聞,沒喝,又塞回去了。
她在榻邊那把顯然是長年累月靠出來的人形凹陷藤椅上坐下,翹起腿,掃了江尊一眼。
“還能說話不?”
“能。”江尊嗓子確實還幹,但意識已經比在塔外清醒多了。
靈海深處那輪大日依然黯淡,精神之鶴也沒完全緩過來,但萬森靈體自帶的生機正在緩慢填補損耗——最危險的那陣已經過去。
“那就行。”洛青漓點點頭,“五十六層,同歸於盡。感想?”
江尊認真想了想:“掌法還可以更快。”
“……”
洛青漓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是那種很暢快、不壓著的笑。
“行,沒傻。”她站起來,把酒葫蘆掛回原處,“你這破身子骨,精神力掏得跟被洗劫過似的,躺這兒養著,別亂動。訓練室靈氣夠你吸,隔壁就是靜室,想睡就睡,不想睡閉眼琢磨琢磨你那刀。”
她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回頭,補了一句:“對了,你那條破紀錄的記錄,校務處那邊估計已經炸鍋了。這幾天別開身份卡,清淨。”
江尊應了一聲:“好。”
洛青漓擺擺手,出去了。
門沒關嚴實,留了道縫,隱約能聽見外頭她跟誰嘀咕“老魚頭昨天送的那壇是不是又摻水了”之類有的沒的。
院子裡陽光正好,茶香混著淡淡的酒氣飄進來。
江尊躺在榻上,沒急著起來。
他閉上眼,先放任身體在濃郁靈氣的包裹下沉沉地緩了半刻鐘——不是睡,是一種介於清醒與入定之間的休憩狀態。
萬森靈體如同久旱逢雨的樹木,根鬚舒展,貪婪而安靜地吸納著周圍溫和精純的靈氣,填補那些幾乎被抽乾的角落。
然後,他開始“打掃戰場”。
靈海。精神之鶴依舊蔫蔫的,羽翼收攏,趴在白玉礁石上一動不動。
他用意念小心地碰了碰它,鶴頭動了動,算是回應,沒睜眼。
累壞了。
五十六層那場,他幾乎沒有主動驅動過精神之鶴進行攻擊,全程都在被動防禦。
縱橫境的武道意志雛形對歸元境精神力的壓制是碾壓性的,他能守住靈海不失、還能在最後關頭精準刺出那一刀,已是極限中的極限。
現在,大日黯淡,靈海縮水近半,精神之鶴陷入沉睡式修養。
江尊將意識沉得更深,檢查每一處可能被忽視的裂痕。
萬森靈體不愧是五大根基鑄就的完美軀體,肋骨處的骨裂已經開始癒合,中毒的肌體在生機沖刷下褪去青黑,就連胸口那幾乎印進骨頭的掌印,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
唯一需要時間的,是精神層面的恢復。
他睜開眼睛,從榻上坐起——動作很慢,沒逞強。
訓練室不大,但陳設處處透著洛青漓的風格:
牆上掛的不是功法圖譜而是幾幅筆意散漫的山水;角落立著個半人高的丹爐,爐蓋掀著,裡面空空如也,落了一層薄灰;書架倒是塞得滿滿當當,從《上古陣法源流考》到《雲夢澤釀酒秘錄》,甚麼都有。
江尊沒有亂翻。
他挪到書架旁那塊明顯是打坐用的蒲團上——靈氣比榻上還要濃郁幾分,顯然整個訓練室的聚靈陣核心就在這裡。
盤膝,閉眼。
《萬森化生訣》緩緩運轉。
不是深層次的突破式修煉,而是最基礎的、如呼吸般的溫養與鞏固。
他引導體內殘留的月華金鱗王靈韻,一絲絲化入四肢百骸,填補先前戰鬥中被透支的生機;靈海之中,那輪黯淡的大日雖未重新明亮,但已有極其緩慢的、如同心跳般的脈動重新浮現。
約莫一個時辰後,門縫裡飄進來一句話:
“還活著吧?”
是洛青漓,聲音懶洋洋的,帶著點剛喝完茶的通透。
“活著。”江尊睜開眼,氣息比之前穩多了。
“那就行。”外頭窸窸窣窣,像是在翻甚麼,“晚飯自己搞定,廚房有靈米,別把我鍋燒了。”
“好。”
腳步聲遠了,江尊重新閉眼。
靈海深處,精神之鶴依舊伏著,但羽翼邊緣那層黯淡的星輝,似乎比一個時辰前亮了一絲。
他繼續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