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層。
問道塔歷來有個不成文的共識:五十層是一道分水嶺。
前五十層,對手大多在歸元境初中期徘徊;而從五十層開始,難度將迎來第一次質的飛躍。
守關者,將是實打實的歸元境巔峰戰力,且在戰鬥智慧、環境利用、戰術配合上,遠超低層那些呆板的傀儡或虛影。
此刻,塔內。
江尊站在第五十層的光門前,稍作調息。
額頭微微見汗,呼吸比之前略重一分,但眼神依舊沉靜如淵。
四十九層是一頭擅長精神攻擊、能製造多重幻象的“夢魘蛛後”,他花了些時間破解幻境,但也僅此而已。
光門如水波盪漾。他邁步踏入。
——轟。
空間驟然開闊。
這是一片被狂風吹拂的荒原,天空鉛灰,大地龜裂,空氣中瀰漫著暴虐的妖氣與血腥味。
前方三百米處,一頭巨獸正俯臥於地,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條蛟?
似蛟非蛟,身長近十米,通體覆蓋著暗青色的鱗片,每一片都如鑄鐵般厚重。
它的頭顱扁平,眼眶中沒有瞳孔,只有兩團幽綠的火焰在跳動。
背脊上生著參差不齊的骨刺,隨著呼吸微微翕張,每一次吞吐,空氣中便多一分腥甜。
最恐怖的是它的氣息。
不是歸元境一層、三層,而是——
歸元境五層。
距離凝聚踏入縱橫,只差半步。
【守關者:荒原毒蛟·虛影。境界:歸元境五層。特性:鱗甲堅硬、劇毒吐息、狂暴化。弱點:頜下逆鱗。】
塔靈罕見的主動提示,足見此關難度。
江尊握緊“曜日”刀柄。
刀鞘內,那溫潤的熾陽之力彷彿感應到主人的凝重,微微發熱。
“吼——”
沒有任何開場白。荒原毒蛟張口,一團墨綠色的毒液如同高壓水炮般噴射而出,直徑超過兩米!
毒液所過之處,空氣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地面岩石瞬間融化,升起刺鼻的青煙!
江尊身形驟閃。
《蒼江雲步》發揮到極致,他如同一道被狂風捲起的水流,險之又險地貼著毒液邊緣掠過。
幾滴飛濺的毒液落在他肩頭,萬森靈皮堅韌,但依舊傳來灼燒般的刺痛——衣服瞬間被腐蝕出幾個窟窿,面板隱隱泛紅。
“好烈的毒性。”江尊心中凜然。若是歸元一層、二層的武者,單是這一口毒液,恐怕就已重傷。
毒蛟一擊不中,龐大的身軀竟爆發出與體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尾鞭如鐵柱橫掃,裹挾著足以崩裂山岩的巨力!
江尊不再閃避。
他拔刀。
“鏗——”
清越的刀吟響徹荒原。曜日出鞘三寸,那抹暗金色的刀光尚未完全綻放,刀鞘內積蓄已久的力量已如潮水湧入刀身。
三道力量在體內奔湧交匯,融合於這一刀之中。
他腳下猛踏地面,龜裂的岩石炸開,整個人如同逆流的箭矢,正面迎向那足以碾碎金鐵的尾鞭!
“鐺——!!”
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曜日刀鋒斬入尾鱗半寸,被卡在堅硬的骨質中,無法寸進。
與此同時,尾鞭的巨力如泰山壓頂,透過刀身、手臂、肩膀,灌入全身!
江尊悶哼一聲,腳下地面層層崩裂,他整個人被這股力量推得向後滑出十餘米,犁出兩道深溝!
但——
他擋住了。
以歸元二層之軀,正面硬撼歸元巔峰妖獸的全力一擊,毫髮無傷!
萬森靈體的恐怖防禦與恢復力,在此刻展露無遺。
毒蛟幽綠的瞳孔閃爍了一下,似乎無法理解這個渺小的人類為何沒有像它預想的那樣筋折骨斷。
但它的攻勢並未停頓。第二擊、第三擊接踵而至,尾鞭如暴雨傾盆,毒液如機關炮連射,口中甚至開始凝聚更加濃稠、色澤近黑的致命吐息!
江尊進入了一種奇妙的狀態。
他的精神力高度集中,靈海之中精神之鶴羽翼大張,將感知提升至極限。
毒蛟每一次肌肉的收縮、每一次能量在體內的流動、每一次鱗片張合的微小角度——全都被他捕捉、分析、預判。
他不再硬接。
身形如流水,在漫天毒液與狂舞的鞭影間穿梭、閃避、拆解。
刀光不再追求斬開鱗甲,而是如同最狡黠的水蛇,專刺毒蛟關節、眼瞼、以及那些被先前斬擊破開細小裂口的舊傷。
十招。二十招。五十招。
毒蛟的攻勢依舊狂猛,但它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
肩胛處、腹側、背脊骨刺根部——每一道傷口都不深,只是淺淺一線,但積少成多,翠綠的蛟血緩緩滲出,動作開始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遲滯。
江尊也不好受。
他中了三口毒液,左臂護甲已被腐蝕殆盡,面板上燎起大片觸目驚心的青黑。
胸腹間被尾鞭掃中一次,肋骨傳來隱隱的碎裂感,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痛。嘴角溢血,氣息開始紊亂。
但他的眼睛,越來越亮。
因為他找到了。
每一次毒蛟張口欲噴吐息時,下頜第三片逆鱗的邊緣,會有一瞬間的、極其細微的上翹——那是它唯一無法完全防護的死角,也是能量流動的核心節點。
他在等待一個機會。
又是二十招。
毒蛟的耐心終於耗盡。它仰天長嘯,口中那團醞釀已久的漆黑吐息驟然膨脹,帶著足以融化金鐵的毀滅效能量,如同末日降臨——
就是現在!
江尊驟然加速!
他不再閃避,而是迎著那即將噴吐的吐息,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
腳下步法踏出詭異的弧線,在間不容髮之際從毒蛟頭顱側面掠過,同時——
曜日刀身,第一次完全出鞘!
暗金色的刀光,如同黎明破曉的第一縷晨曦,精準、凌厲、一往無前——刺入毒蛟下頜那片翹起的逆鱗縫隙!
“嗤——”
刀身齊根沒入。
毒蛟龐大的身軀驟然僵直。那雙幽綠的瞳孔劇烈收縮,口中即將噴發的吐息失去控制,在咽喉深處轟然爆開!
“轟——!!”
恐怖的爆炸將毒蛟的半邊頭顱連同脖頸炸得血肉模糊,同時也將距離最近的江尊掀飛出去,重重砸在百米外的荒原上,犁出又一道深溝。
江尊渾身浴血,撐起半個身子,劇烈喘息。
前方,毒蛟如山嶽傾頹,緩緩倒下。
那雙幽綠的眼眸,徹底黯淡。
【第五十層通關。用時:十七分四十二秒。消耗:嚴重。應對評估:戰術清晰,抓取弱點,意志堅韌,以弱勝強。綜合評分:S+】
【恭喜您成為本屆問道塔活動首位突破五十層的新生。】
——塔外。
廣場上,驟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驚呼。
“五、五十層?!他打到五十層了?!”
“臥槽,歸元二層?他才歸元二層吧?他怎麼打過的?!”
“守關者是歸元巔峰的荒原毒蛟!他硬吃了三口!”
“最後那刀……他是在吐息噴發前一瞬刺的逆鱗?這他媽是預判還是蒙的?”
“S+!五十層S+!!”
無數目光死死鎖定光幕上那個還在繼續跳動的名字——江尊,層數:50,評分:S+。
周元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那道銳利的目光微微收縮,沒有說話,只是將右手食指抵在唇邊,輕輕咬了一下。
而塔內。
第五十層的光門已經黯淡。江尊站在荒原中央,緩緩調息。
萬森靈體的強大生機正在快速修復他受損的肋骨和中毒的肌體,臉上因失血而泛起的蒼白逐漸褪去。
他沒有立刻前往五十一層。
不是不想。而是——
身份卡震動,一條簡短的系統提示:
【檢測到挑戰者身體狀態嚴重下降。根據保護條例,強制休整時間為三分鐘。三分鐘後,可選擇繼續挑戰或保留進度下次進入。】
江尊閉眼,深吸一口氣,任由體內生機緩緩流淌。
三分鐘。
足夠恢復了。
他還要繼續。
光幕上,“江尊”的名字,在短暫的靜止後——再次躍動。
51層。
52層。
53層。
他的速度比之前慢了,評分也開始出現A、甚至一個B,但他沒有停。
廣場上的驚呼已經變成了屏息。
54層。
55層。
——56層。
這一層,江尊踏入光門,眼前的景象讓他的腳步微微一頓。
不是荒原,不是叢林,不是熔岩,也不是水域。
是一片虛無。
腳下是凝實的灰色石板,但四周是無盡的黑暗,連空氣都是靜止的。
而對面,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是一道虛影,身形修長,負手而立,周身沒有任何氣息外放,卻彷彿與這片黑暗融為一體,又如同一柄歸鞘的神劍,鋒芒盡斂,卻令人心悸。
他的境界——
縱橫境。
哪怕是虛影,也是縱橫境。
塔靈的提示音冰冷而清晰:
【第五十六層守關者:縱橫境武者·殘影。特性:具備完整戰鬥意識,精通三門上品武技,擁有雛形級武道意志。擊殺難度:極高。】
江尊握緊了刀柄。
他的狀態並非全盛。
毒蛟的毒雖然被萬森靈體壓制住,但餘毒未清,左臂依然隱隱發麻,肋骨處的骨裂也只是初步癒合,每一次發力都帶著撕裂般的刺痛。
但他沒有退。
也不可能退。
虛影動了。
沒有起手式,沒有預兆,只是一步跨出,人已至江尊面前三丈。這一步,彷彿將空間壓縮。
他抬手。
一掌拍出。
輕描淡寫,如同拂去桌上塵埃。
但江尊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一掌落下時,周圍的空間彷彿都向掌心坍縮!
那不是力量,是意——一股“鎮壓”的武道意志!
尚未完全成型,只是雛形,但足以讓掌力籠罩範圍內的一切,都感受到被天地排斥、被規則否定的窒息!
縱橫境,能初步調動天地之力,與歸元境的“運用自身力量”,已是兩個層次。
“曜日”出鞘!
江尊沒有絲毫保留,永不息永晝之心在胸腔中驟然搏動,一股溫潤浩瀚的光明之力湧入刀身!暗金色的刀光暴漲,與那鎮壓之掌正面碰撞!
“轟——!”
能量風暴席捲,黑暗空間劇烈震盪!江尊倒退七步,每一步都在灰色石板上踩出龜裂的深坑,握刀的右臂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刀柄滴落。
虛影只是晃了晃,身形未退,掌勢再起。
第二掌。
第三掌。
第七掌。
江尊如同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刀光在滔天掌影中左支右絀。
他的速度、力量、恢復力都在縱橫境的絕對壓制下顯得蒼白。
對方甚至不需要動用複雜武技,僅僅是那“鎮壓”的武道意志加持下的基礎掌法,就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但他還在撐。
刀意運轉到極致,他將那股奔流不息、連綿不絕的意境融入每一刀,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萬森靈體的生機瘋狂湧動,修復著一次又一次被掌力震裂的經脈與肌體。
永不熄永晝之心持續泵送著光明之力,與刀身共鳴,讓每一刀都帶著淨化與守護的意志,勉強抵消那“鎮壓”之意帶來的精神壓迫。
他不再想著“贏”。
只想著“別倒下”。
三十招。
五十招。
八十招。
虛影的攻勢依然沉穩,但江尊敏銳地察覺到——他的動作,有一絲幾乎不可察的遲滯。
是虛影的極限。
畢竟只是殘影,不是真正的縱橫境強者。它的能量儲備有限,武道意志也無法像真正的強者那樣生生不息。
而江尊——
他還能撐。
九十三招。
江尊忽然不再防守。
他迎著虛影的又一掌,不退反進,“曜日”化作一道貫日長虹,直刺對方咽喉!
這一刀,不顧自身,不守不避,只有一股玉石俱焚、以命換命的決絕!
虛影的掌勢,微微一頓。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來自戰鬥本能的忌憚。
它是模擬的縱橫境強者,不是真正的死士。
就這一頓。
江尊的刀鋒已至咽喉前三寸。
虛影的掌,也印在了他胸口。
“轟——!”
“嗤——!”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江尊倒飛而出,胸口修煉服炸裂,露出萬森靈體那佈滿細密裂紋的面板,以及胸口正中那一道深深的、幾乎要印入骨頭的掌印。
鮮血從口中、鼻中、甚至耳中湧出,染紅了半邊面孔。
他重重摔在十丈外的石板上,翻滾兩圈,再難起身。
而虛影——
虛影僵在原地。
咽喉處,一道暗金色的刀痕,正在緩緩擴大。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柄貫穿咽喉的刀,已經隨著主人脫手,但殘留在傷口處的熾陽之力,正在以燎原之勢焚燒著它的殘存能量。
虛影抬起頭,第一次,那張模糊的臉上似乎有了一絲情緒。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
而是一絲……認可?
然後,它化作漫天光點,消散。
【第五十六層通關。】
【挑戰者狀態:瀕危。守關者狀態:湮滅。】
【判定:雙方最後一擊同時命中要害,均失去戰鬥能力。依據塔規第七條·第三款——】
【平局。通關有效,記錄保留。】
江尊仰面躺在碎裂的石板上,胸腔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
他盯著上方那片虛無的黑暗,嘴角卻緩緩咧開。
贏了。
不是。
沒輸。
塔外,廣場死寂。
整整三秒,沒有任何人發出任何聲音。
然後——
轟然炸開!
“縱橫境?!五十六層是縱橫境?!!他怎麼打過去的?!!!”
“最後一擊同歸於盡?!他媽的跟縱橫境一換一?!”
“他不是歸元二層嗎??歸元二層一換一縱橫境??哪怕只是虛影,這也是瘋了吧!!”
“S……還是S!瀕危狀態拿S?!”
“那是武道意志雛形!縱橫境才有的武道意志雛形!他在用歸元境的身體硬抗武道意志!這他媽是人?!”
遠處人群中,幾位高年級的歸元境老生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複雜的神色。
他們當然知道五十六層意味著甚麼。
他們自己,大多數人在大二甚至大三,才第一次突破五十六層。而江尊,入學第一週,歸元二層。
人群中,周元盯著光幕上那個此刻終於停下的名字,緩緩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旁邊一個相熟的同學忍不住戳他:“周元,你分析分析?這傢伙到底甚麼路數?”
周元沒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彷彿在確認甚麼,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然後,他睜開眼,看著光幕上那個黯淡下來、但依然高高懸在新生榜首、甚至已經擠進全校實時前百的“江尊”二字。
用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帶著一絲認命和由衷服氣的複雜語氣,輕聲開口:
“……怪物。”
旁邊的人沒聽清:“甚麼?”
周元沒有重複。
他只是望著那道名字,在心裡默默補完:真正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