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明心中一動。中央巡視組已經完成了巡視?這意味著甚麼?會不會和漢東的案子有關?
他正想著,手機響了。是沙瑞金打來的。
“孫明同志,還沒休息吧?”
“沒有,沙書記請講。”
“有件事提前告訴你:中央巡視組的巡視報告已經出來了,其中專門提到漢東的問題,特別是趙瑞龍案。”沙瑞金的聲音很平靜,“報告對漢東的工作既有肯定,也有批評。肯定的是省委態度堅決,查處有力;批評的是有些領域的監管還存在漏洞,有些幹部還存在僥倖心理。”
孫明心中一凜。中央巡視組的報告,直接關係到漢東的政治生態評價,也關係到相關人員的處理。
“沙書記,那我們……”
“該怎麼做還怎麼做。”沙瑞金說,“巡視組的報告是肯定,也是鞭策。我們要借這個東風,把案子查深查透,把問題整改到位。你那邊,要繼續深挖,不能有任何鬆懈。”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孫明看向窗外。夜色已深,萬家燈火。他知道,中央巡視組的報告,意味著這場風暴即將進入新的階段。
七月二十日,上午八點。
省紀委辦案點。
林伯渠被帶進訊問室時,神情疲憊,但依然保持著幾分從容。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夾克,頭髮花白,眼窩深陷,但腰板還是挺得很直。
田國富已經在等他了。見他進來,站起身:“林老,請坐。”
林伯渠坐下,看著田國富,苦笑了一下:“國富同志,沒想到我們會在這種情況下見面。”
田國富沒有接話,只是平靜地說:“林老,今天請您來,是想核實一些問題。希望您能配合。”
林伯渠點點頭:“我知道。你問吧。”
田國富翻開筆記本,開始提問。問題從林小惠的基金會開始,然後是那三筆捐款,然後是趙瑞龍與林伯渠的通話記錄,然後是林伯渠幫趙瑞龍協調的那些專案。
林伯渠一一作答,沒有隱瞞。他承認自己知道那些捐款的事,承認自己幫趙瑞龍打過招呼,承認自己收受過“諮詢費”。他的語氣平靜,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林老,您為甚麼幫趙瑞龍?”田國富問。
林伯渠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因為小惠。她是我唯一的女兒,從小被我寵壞了。她想要甚麼,我都儘量滿足。趙瑞龍找到她,說要給基金會捐款,她高興得不得了。後來趙瑞龍提出條件,她來求我,我不忍心拒絕。”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我知道這樣做不對,但我以為……以為只是打個招呼,沒甚麼大不了的。沒想到,一步一步,越陷越深。”
田國富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這個在漢東政壇沉浮幾十年的老同志,最終還是被親情拖下了水。
“林老,您還有甚麼要補充的嗎?”
林伯筰想了想,然後說:“有。我想說,趙立春同志對這件事並不知情。我們雖然是老友,但我幫趙瑞龍的事,從來沒有跟他說過。他是清白的。”
田國富點點頭,沒有說甚麼。
訊問持續了三個小時。結束時,林伯渠被帶下去休息。田國富坐在椅子上,看著厚厚的訊問筆錄,陷入沉思。
林伯渠交代了,但他始終在保護一個人——趙立春。他反覆強調趙立春不知情,反覆強調自己做的事和趙立春無關。
是真的無關,還是另有隱情?
田國富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個答案,遲早會揭曉。
下午三點,京海市委。
孫明正在辦公室批閱檔案,李達康敲門進來,臉色凝重。
“孫書記,有個情況。”李達康說,“剛才接到省紀委通知,明天要提審趙瑞龍,需要我們派人參加。同時,他們要求我們把趙瑞龍案中和林伯渠有關的所有證據材料送過去。”
孫明點點頭:“材料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王剛他們連夜整理的,很完整。”李達康說,“另外,陳建國說,省紀委可能還會調他去參與林伯渠案的調查。他已經做好準備了。”
孫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陽光明媚,街道上車水馬龍。一切都看起來那麼平靜,但他知道,風暴中心正在形成。
“達康,你通知王剛,讓他把材料親自送到省紀委。同時,讓陳建國隨時準備出發。這個案子到了關鍵時候,我們不能有任何差錯。”
“明白。”
李達康離開後,孫明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景。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拿起手機,撥通了趙瑞萌的號碼。
“萌萌,爸最近怎麼樣?”
趙瑞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不太好。昨天他打電話來,說想去看看林伯渠。我說林伯渠被帶走了,他就沒再說話。小明,我有點擔心他。”
孫明心中一緊。趙蒙生和林伯渠有舊交,林伯渠出事,他肯定不好受。
“我明天抽空去看看他。”孫明說,“這幾天你多給他打打電話,陪他說說話。”
“好。”
結束通話電話,孫明站在窗前,久久沒有動。他知道,這場風暴,已經不僅僅是政治鬥爭,還牽扯著無數人的情感和命運。
晚上八點,省城,趙立春家中。
趙立春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面前的茶已經涼了。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很久了,像一尊雕塑。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立春同志,是我。”電話那頭是林伯渠的聲音,疲憊,沙啞,但依然熟悉。
“伯渠?”趙立春幾乎不敢相信,“你……你怎麼……”
“他們讓我給家裡打個電話,報個平安。”林伯渠說,“立春,我沒事。你不用擔心。”
趙立春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伯渠,對不起。我……”
“不用說對不起。”林伯渠打斷他,“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和你沒關係。立春,你記住:不管發生甚麼,你都不要動。你只要穩住了,我就還有希望。如果你也被牽扯進來,那就真的完了。”
趙立春心中一酸:“伯渠,我……”
“別說了。”林伯渠說,“時間有限,我就說幾句。第一,照顧好小軍他們;第二,別讓小惠受太大委屈;第三,你自己保重身體。好了,我掛了。”
“伯渠……”
電話已經掛了。趙立春拿著手機,久久沒有放下。窗外月光如水,竹影婆娑。他閉上眼,兩行濁淚緩緩流下。
這一夜,趙立春徹夜未眠。
七月二十一日,上午九點。
省紀委辦案點,趙瑞龍被提審。
這一次,審訊他的是省紀委的劉處長,京海市紀委的陳建國也在場。趙瑞龍看起來比之前憔悴了許多,眼窩深陷,鬍子拉碴,完全沒有了當初的囂張氣焰。
“趙瑞龍,今天找你來,是想核實一些新情況。”劉處長開門見山,“關於漢東博遠基金會,你瞭解多少?”
趙瑞龍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復正常:“那個基金會,我捐過款。做慈善嘛,很正常。”
“捐了多少?”
“幾百萬吧。具體記不清了。”
劉處長從檔案袋裡取出一份材料,推到趙瑞龍面前:“這是你透過基金會洗錢的證據。三筆,一共一千萬。每一筆的時間和金額,都記錄得很清楚。你說你是捐款,那為甚麼這些錢都是透過不同渠道轉進來的?為甚麼都不留你的名?”
趙瑞龍的臉色變了。他低下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趙瑞龍,你交代還是不交代?”劉處長問。
趙瑞龍抬起頭,看著劉處長,突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絲淒涼,一絲無奈,還有一絲解脫。
“交代。我都交代。”
他交代了透過基金會洗錢的全過程:如何找到林小惠,如何以捐款為條件讓林伯渠幫忙,如何把錢分批轉進基金會。他交代了每一筆錢的來源,每一筆錢的目的,每一個經手的人。
最後,他說:“這些事,林伯渠都知道。他女兒告訴他的。他雖然沒有直接參與,但他是知道的。”
陳建國心中一凜。林伯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他不僅利用影響力幫趙瑞龍辦事,還知情不報,甚至默許女兒收受贓款。
審訊持續了四個小時。結束時,趙瑞龍被帶下去。陳建國走出訊問室,站在走廊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林伯渠的案子,又添了新的證據。
下午兩點,省紀委會議室。
田國富召集相關人員開會,研究林伯渠案的下一步走向。參加會議的有省紀委的幾位處長,還有陳建國。
“趙瑞龍的新交代,大家都看了。”田國富說,“林伯渠知情不報,甚至默許女兒收受贓款,這個問題很嚴重。現在的問題是,我們下一步怎麼走?”
劉處長說:“我建議,立即對林伯渠進行新一輪訊問,把趙瑞龍的交代擺在他面前,看他怎麼說。”
陳建國說:“我同意。但要注意方式方法。林伯渠是老同志,心理承受能力有限。如果我們太強硬,可能會適得其反。”
田國富點點頭:“好,就按這個思路辦。劉處長,你負責訊問;陳建國,你配合。要把握好分寸,既要把問題搞清楚,又要避免激化矛盾。”
“明白。”
會議結束後,陳建國走出會議室,拿出手機,給孫明發了條資訊:
“孫書記,林伯渠案有了新進展。趙瑞龍交代,林伯渠知情。下一步將對林伯渠進行新一輪訊問。”
很快,孫明回覆:“知道了。注意安全,依法依規。”
陳建國看著這條簡單的回覆,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知道,無論發生甚麼,孫明都會支援他,信任他。
下午四點,省紀委辦案點。
林伯渠再次被帶進訊問室。這一次,他的神情比上次更加疲憊,但依然保持著幾分從容。
劉處長沒有多說甚麼,直接把趙瑞龍的交代材料推到他面前。
林伯渠低頭看去,臉色一點一點變白。當他看到“林伯渠都知道”這幾個字時,他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林老,趙瑞龍說您知道這些事。是這樣嗎?”劉處長問。
林伯渠沉默了很長時間。終於,他抬起頭,看著劉處長,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無奈,也有解脫。
“是。我知道。”
他交代了一切:女兒第一次跟他說趙瑞龍捐款的事時,他就知道有問題。但他沒有制止,反而幫趙瑞龍打了招呼。後來兩筆捐款,他也知道,但同樣沒有制止。
“我知道這樣做不對,但我以為……”林伯渠苦笑,“我以為只是打個招呼,沒甚麼大不了的。我以為那些錢是捐給慈善的,用在正道上,就沒問題。我以為……我以為……”
他說不下去了。
劉處長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這個在漢東政壇沉浮幾十年的老同志,終究還是沒能守住底線。
訊問結束時,已經是晚上七點。林伯渠被帶下去休息。劉處長和陳建國走出訊問室,站在走廊裡,久久沒有說話。
夜色降臨,華燈初上。省城的夜晚,繁華依舊。但在這繁華的背後,有多少人正在經歷著人生的至暗時刻?
陳建國拿出手機,給孫明發了最後一條資訊:
“林伯渠全交代了。他知道一切,但沒有制止。”
很快,孫明回覆:“知道了。辛苦了。回來再說。”
陳建國看著這條回覆,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案子查到這個程度,已經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林伯渠、林小惠、趙瑞龍、劉志文……這些曾經風光無限的人物,如今都成了階下囚。
但他知道,這還不是終點。還有一個人,始終沒有被觸及。
那個人,才是真正的關鍵。
七月二十二日,清晨六點。
京海市郊外,省紀委秘密辦案點。
陳建國一夜未眠。他坐在臨時休息室的窗前,看著天色從漆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魚肚白。窗外是一片農田,稻子正在抽穗,綠油油的一望無際。晨風吹過,稻浪起伏,像極了此刻他心中的波瀾。
林伯渠全交代了。這個訊息昨晚就傳回了京海,但陳建國選擇留在辦案點,配合省紀委連夜整理筆錄。整整十二個小時,他和省紀委的同志們一起,把林伯渠的交代與趙瑞龍、劉志文、林小惠的供述逐一比對、核實、印證。當最後一份材料整理完畢時,天已經亮了。
手機響了,是孫明打來的。
“建國,辛苦了。”孫明的聲音有些沙啞,顯然也是一夜未眠,“情況怎麼樣?”
陳建國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孫書記,比我們想象的嚴重。林伯渠不僅知道那些捐款的問題,還親自幫趙瑞龍協調了三個專案。每個專案背後,都有利益輸送。雖然他沒有直接收錢,但透過女兒的手,他實際掌控的資金至少有兩千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兩千萬,這個數字讓孫明也感到震驚。
“趙立春呢?有沒有牽扯到他?”
“林伯渠反覆強調,趙立春不知情。”陳建國說,“但從我們掌握的情況看,林伯渠幫趙瑞龍協調的那三個專案,有兩個涉及省裡的審批。如果沒有趙立春的默許,林伯渠一個退休的秘書長,能有那麼大的能量嗎?”
孫明明白陳建國的意思。林伯渠雖然當過省委秘書長,但退休多年,人走茶涼。他能幫趙瑞龍辦成那些事,背後一定有更大的力量在支撐。那個力量是誰,不言自明。
“建國,你甚麼時候回來?”
“今天下午。上午還要配合省紀委再核實幾個細節。”陳建國說,“孫書記,林伯渠的案子,省裡準備怎麼處理?”
“田書記的意思是,先按程式走。”孫明說,“林伯渠的問題已經查實,下一步就是移送司法機關。但具體怎麼處理,還要看他的態度和配合程度。如果他主動交代、真誠悔過,可以從輕;如果還有隱瞞,那就另當別論。”
陳建國點點頭。他知道,林伯渠的命運,已經不在自己手中了。
“孫書記,我下午回來,直接去您辦公室彙報。”
“好,我等你。”
結束通話電話,陳建國站起身,走到窗前。陽光已經升起,金色的光芒灑在稻田上,露珠閃閃發光。他深吸一口氣,感受著清晨的涼意。
林伯渠案告一段落,但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面。趙立春,這個漢東政壇的“常青樹”,究竟能不能在這場風暴中屹立不倒?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真相終會水落石出。
上午九點,京海市委。
孫明正在辦公室批閱檔案,李達康敲門進來,臉色凝重。
“孫書記,有件事需要向您彙報。”李達康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剛才接到省公安廳通報,昨天夜裡,趙瑞龍案的一個重要證人——龍騰集團的財務總監張世林,在家中跳樓自殺了。”
孫明手中的筆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李達康,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自殺?甚麼時候的事?”
“昨晚十一點左右。”李達康說,“張世林住在省城某小區二十三層,從窗戶跳下,當場死亡。警方在現場發現了遺書,說他‘對不起家人’、‘對不起公司’,但沒有具體交代問題。”
孫明放下筆,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但他的心中卻是一片冰涼。張世林死了,在趙瑞龍案的關鍵時刻死了。這是巧合,還是有人滅口?
“現場勘查有甚麼發現?”
“省廳刑偵總隊已經介入了。”李達康說,“初步判斷是自殺,沒有發現他殺痕跡。但有幾個疑點:第一,張世林之前一直很配合調查,沒有任何自殺的徵兆;第二,他的遺書寫得很簡短,不像一個要死的人會寫的;第三,他死前最後一個電話是打給誰的,現在還沒查清楚。”
孫明轉過身,看著李達康:“你的意思是,他可能不是自殺?”
李達康點點頭:“有這種可能。但需要證據。”
孫明沉思片刻。張世林是趙瑞龍洗錢網路的核心人物之一,掌握著大量內幕資訊。他如果死了,很多線索就斷了。誰最希望他死?誰有這個能力讓他死?
“達康,你通知王剛,讓他和省廳保持聯絡,密切關注這個案子的進展。同時,對所有在押的涉案人員,要加強安全措施,防止類似事件發生。”
“明白。”
李達康離開後,孫明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景。陽光明媚,街道上車水馬龍,一切看起來那麼平靜。但他知道,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洶湧。
張世林死了。下一個會是誰?
下午兩點,陳建國回到京海。他沒有回家,直接來到孫明辦公室。
孫明正在等他,茶几上擺著兩杯茶。陳建國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後開始彙報。
他把林伯渠案的細節一一道來:林伯渠如何知道那些捐款的問題,如何幫趙瑞龍協調專案,如何透過女兒的手控制資金。他講了林伯渠的交代,講了趙瑞龍的指認,也講了自己的分析和判斷。
孫明聽完,沉默了很久。
“建國,你覺得林伯渠的交代,有多少可信度?”
陳建國想了想:“大部分是可信的。他的態度很誠懇,沒有推卸責任,也沒有故意隱瞞。但有一點,他始終在保護一個人——趙立春。”
孫明點點頭。這一點和他想的一樣。
“他說趙立春不知情,你信嗎?”
陳建國搖搖頭:“不完全信。林伯渠幫趙瑞龍協調的那三個專案,有兩個涉及省裡的審批。按照正常程式,沒有分管領導的點頭,根本批不下來。趙立春當時雖然退休了,但他的影響力還在。如果他沒有默許,那些專案不可能那麼順利。”
孫明沉思著。陳建國的分析很有道理。林伯渠在保護趙立春,這是顯而易見的。但問題是,趙立春到底涉入多深?他是知情不報,還是直接參與?
這個問題,只有趙立春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