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頭看天,陽光刺眼。他知道,前方的路還很漫長,還會有更多的風浪。但他不再害怕,因為他不是一個人。
下午三點,孫明回到京海。剛進辦公室,李達康就敲門進來,臉色凝重。
“孫書記,出事了。”李達康說,“濱江新城那邊,今天下午有人組織集會,要求退錢。大概有兩三百人,把專案部圍住了。”
孫明心中一緊:“有沒有發生衝突?”
“暫時沒有。”李達康說,“公安已經去了,正在維持秩序。但那些人情緒激動,要求見市領導。如果再拖下去,可能會出事。”
孫明當機立斷:“走,我去看看。”
“孫書記,您親自去?”李達康有些擔心,“那邊人多,情緒又不穩定,萬一……”
“沒有萬一。”孫明打斷他,“我是市委書記,這種時候,我不去誰去?”
他拿起外套,大步走出辦公室。李達康連忙跟上。
下午三點四十分,孫明趕到濱江新城專案部。現場已經圍了三四百人,大多是中老年人,有的舉著橫幅,有的喊著口號。公安民警組成人牆,把人群擋在專案部外面。
孫明下車,直接走向人群。李達康和幾個工作人員連忙跟上,想要護住他。
孫明擺擺手,示意他們退後。他走到人群前面,大聲說:“我是市委書記孫明。大家有甚麼訴求,跟我說。”
人群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喊:“我們要退錢!龍騰集團騙了我們的錢!”
孫明點點頭:“我知道。今天我來,就是解決這個問題的。”
他環顧四周,看到人群中有很多老人,有的頭髮全白了,有的拄著柺杖。他心中一酸,大聲說:“大家先冷靜一下,聽我說幾句。行不行?”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孫明深吸一口氣,開始說話:
“龍騰集團的問題,市裡已經知道了。趙瑞龍正在接受組織調查,他的資產已經被凍結。你們投的錢,一分都不會少。”
“但是,這需要時間。審計需要時間,清算需要時間,追贓需要時間。如果大家現在鬧,只會讓事情更亂,只會讓處理更慢。”
“我向大家保證,三個月內,你們的錢,會全部退回來。一分不少,一分不欠。”
“如果三個月內沒有退,你們再來找我。我孫明,當面給你們道歉。”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喊:“你說話算數嗎?”
孫明看著那個人,鄭重地說:“我是市委書記,我說的話,代表市委,代表政府。如果不算數,你們可以到省委告我,可以到北京告我。我孫明,認。”
人群沉默了。過了幾秒,有人帶頭鼓掌。接著,更多的人鼓掌。掌聲在空氣中迴盪,像潮水一樣湧來。
孫明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坐進車裡,李達康看著他,眼中充滿敬佩:“孫書記,您真厲害。”
孫明搖搖頭,沒有說話。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那些老人的掌聲,讓他感動,也讓他壓力更大。三個月,他必須在三個月內解決這個問題。這是他對老百姓的承諾,也是他對自己的要求。
車子啟動,駛向市委。窗外的陽光依舊刺眼,但孫明的心,比任何時候都堅定。
七月十六日,清晨六點。
京海市委家屬院的清晨格外寧靜。孫明起床後照例在院子裡慢跑了兩圈,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跑完步回來,趙瑞萌已經在廚房忙碌,餐桌上擺著剛出鍋的小籠包和熱好的豆漿。
“今天怎麼起這麼早?”孫明擦著汗走進廚房。
“睡不著。”趙瑞萌背對著他,聲音有些悶。
孫明察覺出異樣,走過去從身後輕輕抱住她:“怎麼了?”
趙瑞萌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昨天下午,公司來了幾個人,說是稅務局的,要查近三年的賬。我讓財務配合了,但他們查得很細,連幾年前的合同都要翻出來。”
孫明心中一緊。稅務查賬?這個節骨眼上,突然查趙瑞萌的公司,絕對不是巧合。
“查出來甚麼問題了嗎?”
“暫時沒有。”趙瑞萌轉過身,看著他,“但他們的態度,像是衝著甚麼來的。小明,是不是因為我,給你添麻煩了?”
孫明搖搖頭:“不是你給我添麻煩,是有人想透過你給我添麻煩。”他握住她的手,“別怕,讓他們查。你公司是合法經營的,經得起查。”
趙瑞萌點點頭,但眼中的擔憂沒有散去。
兩人默默吃完早飯。孫明出門前,趙瑞萌突然叫住他:“小明,要不……我把公司關了吧?”
孫明看著她,認真地說:“不用。你辛辛苦苦經營起來的公司,不能因為有人查就關掉。那不正中他們下懷嗎?該怎麼做還怎麼做,有我在,沒事的。”
趙瑞萌看著他,眼中泛起淚光,但強忍著沒有掉下來。她點點頭:“好,我聽你的。”
上午八點,孫明準時來到辦公室。剛坐下,李達康就敲門進來,臉色比平時凝重。
“孫書記,聯名信的事發酵了。”李達康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老周他們昨天把信遞到了省委組織部,還抄送了省紀委。今天一早,網上就有人爆料,說京海市委書記‘排除異己’、‘打擊報復’。雖然沒點名,但明眼人都知道說的是誰。”
孫明接過材料,快速瀏覽。聯名信的內容和他之前瞭解的差不多,但措辭更加激烈,把他說成一個獨斷專行、任人唯親的“土皇帝”。信的末尾有二十多個簽名,大多是城建集團退休的老幹部。
“網上的輿情怎麼處理的?”
“省網信辦已經介入,要求各平臺刪除相關帖子。”李達康說,“但對方顯然有準備,帖子被刪了又發,還換了好幾個平臺。更麻煩的是,有人把這封信的內容發給了幾個省裡的記者,他們正在核實。”
孫明沉思片刻。聯名信本身不可怕,但配合上輿情炒作,再加上稅務查賬,這就形成了組合拳。對方的目的很明確:把他拖入輿論漩渦,讓他自顧不暇,從而給趙瑞龍案製造變數。
“達康,你約一下陳建國、王剛,下午三點開個會。另外,請省紀委田書記也派人參加。”孫明說,“這個案子到了關鍵時候,我們不能亂,但要提前做好準備。”
“好的。”
李達康離開後,孫明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景。七月的京海,陽光熾烈,街道上車水馬龍。這座城市的運轉不會因為一個人的風波而停止,但作為這座城市的守護者,他必須確保風波不會變成風暴。
手機響了,是沙瑞金打來的。
“孫明同志,聯名信的事我知道了。”沙瑞金的聲音平靜中帶著關切,“你怎麼看?”
孫明坦誠地說:“沙書記,這是意料之中的反撲。趙瑞龍案查到這個程度,肯定會有人坐不住。聯名信只是開始,後面可能還有更激烈的手段。”
“你準備怎麼應對?”
“三條線同時走。”孫明說,“第一條線,對趙瑞龍案的調查繼續深入,不能因為有人搞事就停下來;第二條線,對聯名信反映的問題,主動請組織核查,把真相擺在桌面上;第三條線,做好京海的穩定工作,確保重點專案不受影響,確保老百姓的利益不受損害。”
沙瑞金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你的態度我很欣賞。記住,不管遇到甚麼情況,組織是你最堅強的後盾。聯名信的事,省委會調查清楚,還你一個清白。你只管放手去幹。”
“謝謝沙書記。”
結束通話電話,孫明心中湧起一股暖流。有沙瑞金這樣的領導支援,有組織的信任,他沒甚麼好怕的。
下午三點,市委小會議室。
參加會議的有李達康、陳建國、王剛,還有從省紀委趕來的劉處長。幾個人圍坐在會議桌前,面前的菸灰缸裡很快堆滿了菸蒂。
王剛首先彙報趙瑞龍案的進展:“劉志文的交代我們已經核實了七筆,和趙瑞龍的供述完全吻合。現在的問題是,趙瑞龍雖然在洗錢問題上全交代了,但在資金來源上始終有所保留。那些錢是怎麼來的?透過甚麼專案、甚麼人獲得的?這部分他一直在繞圈子。”
陳建國補充道:“從我們掌握的情況看,趙瑞龍的資金主要有三個來源:一是違規拿地轉手牟利,二是插手工程專案收受好處,三是透過虛假貿易套取資金。但這些都需要具體的證據,不能光靠推測。”
劉處長說:“田書記的意思很明確:證據要紮實,不能有漏洞。趙瑞龍案已經引起中央紀委的高度關注,如果辦成鐵案,對漢東的反腐工作將是重大突破。但如果證據有瑕疵,反而會被對方利用。”
孫明點點頭:“所以我們的工作重點,是把每一個環節都做實。趙瑞龍交代的資金來源,要逐筆核實,找到對應的專案和人證物證。劉志文那邊,也要深挖,看還有沒有沒交代的。”
王剛說:“孫書記,還有一件事。我們在查趙瑞龍資金的時候,發現有幾筆錢的流向很蹊蹺。其中一筆五百萬,轉到了一個叫‘漢東博遠基金會’的賬戶。這個基金會是做甚麼的,和趙瑞龍甚麼關係,我們正在查。”
“漢東博遠基金會?”陳建國眉頭一皺,“這個名字我好像聽說過。是不是那個搞慈善的?”
王剛點頭:“對,表面上是搞慈善的,資助貧困學生、援建希望小學。但我們查了它的資金來源,除了企業捐款,還有幾筆大額資金來自境外。而且,它的理事長叫林小惠。”
孫明心中一動:“林小惠?和林伯渠甚麼關係?”
“林小惠是林伯渠的女兒。”陳建國說,“她一直在做慈善,在省裡挺有名氣的。但這個基金會,如果和趙瑞龍有資金往來,那就……”
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林伯渠的女兒,趙瑞龍的資金,這中間能有多少巧合?
劉處長神情嚴肅:“這個線索很重要,我馬上向田書記彙報。林伯渠的問題,可能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
會議持續了兩個小時。結束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孫明送走劉處長,回到辦公室,看到手機上有一條未讀資訊,是趙瑞萌發來的:
“稅務查完了,沒查出問題。但他們說還要查我和你的銀行賬戶,說是例行抽查。”
孫明回覆:“讓他們查。清者自清。”
發完資訊,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稅務查賬、銀行賬戶抽查,這是標準的“雙查”動作。對方顯然是想從經濟問題上開啟缺口,找到他和趙瑞萌的把柄。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孫明和趙瑞萌從結婚第一天起就約定:各自經濟獨立,不插手對方的工作,不利用對方的職務謀取私利。趙瑞萌的公司雖然承接了一些政府專案,但都是透過正常招標獲得的,每一筆都有據可查。
查吧,查清楚了,反而是最好的澄清。
晚上七點,省城,林伯渠家中。
林伯渠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檔案。檔案的內容是關於“漢東博遠基金會”的年度審計報告,上面有他的女兒林小惠的簽名。
手機響了,是女兒打來的。
“爸,今天有人來基金會查賬。”林小惠的聲音有些緊張,“說是省民政廳的例行檢查,但我看他們的樣子,不像是例行。查得很細,連前年的賬都翻出來了。”
林伯渠心中一緊,但聲音依然平靜:“查出甚麼問題了嗎?”
“暫時沒有。”林小惠說,“我們的賬都是正規的,每一筆都有據可查。但是爸,我聽說趙瑞龍被抓了,會不會……”
林伯渠打斷她:“不要瞎想。你是做慈善的,和趙瑞龍有甚麼關係?就算有人查,也查不出甚麼。你正常配合就行了。”
“可是爸,那筆錢……”
“我說了,不要瞎想。”林伯渠的語氣嚴厲起來,“你記住,你是清白的,基金會是清白的。不管誰來查,你都這麼說。”
林小惠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知道了,爸。”
結束通話電話,林伯渠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他拿起桌上的檔案,又放下。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女兒第一次帶他參觀基金會時的驕傲神情,趙瑞龍第一次給基金會捐款時的殷勤笑容,還有自己第一次意識到問題時的隱隱不安。
那筆錢,是五百萬,三年前透過趙瑞龍的關係進來的。當時趙瑞龍說是一個朋友想匿名捐款,不想留名。林伯渠雖然有些懷疑,但女兒高興,他也就沒多想。現在想來,那個“朋友”,恐怕就是趙瑞龍自己。
他拿起電話,想打給趙立春,但撥了幾個號碼又放下了。這個時候,任何聯絡都可能被監控。他必須自己想辦法。
可是,能有甚麼辦法呢?
林伯渠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光如水,桂花樹影婆娑。他想起多年前種下這棵樹時的情景,那時他剛剛調到省裡,意氣風發。趙立春拍著他的肩膀說:“伯渠,好好幹,咱們一起把漢東建設好。”
幾十年過去了,樹長大了,他們老了。而他們的子女,卻把路走歪了。
他閉上眼,深深嘆了口氣。今晚,註定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七月十七日,上午九點。
京海市高新開發區,濱江新城專案現場。
孫明再次來到這裡,同行的還有市住建局、市信訪辦、市公安局的負責人。三天前,他在這裡向集資群眾許下“三個月退款”的承諾,今天是來現場辦公,研究具體落實方案。
專案部臨時搭建的會議室裡,坐滿了人。除了政府官員,還有集資群眾的代表——三個中年男人和一個老太太。老太太姓陳,今年六十七歲,頭髮全白,把一輩子攢的三十萬養老錢投進了這個專案。
“孫書記,您說的話,我們信。”陳老太太聲音顫抖,“但我這把年紀了,等不起啊。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這錢還能不能要回來?”
孫明看著她,心中一陣酸楚。他握住老人的手,認真地說:“陳大媽,您放心。我向您保證,三個月內,錢一定退回來。如果到時候沒退,您來找我,我用自己的工資賠給您。”
陳老太太愣住了,然後眼淚流了下來:“孫書記,您是個好官。我信您。”
孫明轉向其他人,開始研究具體的退款方案。經過三個小時的討論,最終形成了“三步走”的方案:
第一步,由市財政先行墊付五千萬,優先退還老人、殘疾人、低保戶的集資款。這部分人約有一百二十戶,涉及金額兩千三百萬。
第二步,對龍騰集團的資產進行清算,包括濱江新城的在建工程、公司名下的土地和房產、銀行賬戶存款等,預計可回收資金八千萬左右。
第三步,如果資產清算後仍有缺口,由市屬國企京海城投接盤,繼續完成專案建設。建成後的房產優先用於安置集資戶。
方案敲定後,孫明對在場的集資群眾代表說:“這個方案,大家覺得怎麼樣?”
幾個代表互相看了看,然後那個中年男人說:“孫書記,我們信您。就按您說的辦。”
陳老太太也點頭:“孫書記,我們等您的好訊息。”
孫明站起身,鄭重地說:“謝謝大家的信任。我保證,三個月後,你們都能拿回自己的錢。”
離開專案部時,已經是下午一點。孫明坐在車裡,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這些普通老百姓,把一輩子的積蓄投進來,是對未來的期盼,也是對政府的信任。他不能讓這份信任落空。
手機響了,是陳建國打來的。
“孫書記,有重大發現。”陳建國的聲音壓抑著興奮,“王剛他們查到了趙瑞龍和林伯渠女兒基金會的資金往來。除了那筆五百萬,還有兩筆,一筆三百萬,一筆兩百萬,都是透過不同渠道轉進去的。加起來,剛好一千萬。”
孫明心中一凜:“證據確鑿嗎?”
“確鑿。每一筆都有轉賬記錄,有銀行流水,還有經手人的交代。”陳建國說,“更重要的是,這些錢的來源,都是趙瑞龍透過違規專案獲得的贓款。他把錢轉到基金會,名義上是捐款,實際上是洗錢。而林小惠作為基金會理事長,不可能不知道。”
孫明沉默了幾秒。林伯渠的女兒涉案,意味著林伯渠本人也脫不了干係。這位退休的老秘書長,終究還是被捲了進來。
“建國,你馬上向田書記彙報。同時,讓王剛固定好證據,不能有任何閃失。”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孫明靠在座椅上,閉上眼。案情越來越複雜,牽扯的人越來越多。林伯渠、林小惠,接下來還會牽扯到誰?趙立春會不會也被拉下水?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真相只有一個。不管牽扯到誰,都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下午四點,省紀委辦案點。
田國富正在看王剛傳過來的證據材料,越看眉頭皺得越緊。一千萬,透過基金會洗錢,這個林小惠膽子也太大了。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沙瑞金的號碼。
“沙書記,有新情況。”田國富簡明扼要地彙報了基金會的發現。
沙瑞金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林小惠是林伯渠的女兒,這個案子必須慎重。你打算怎麼辦?”
田國富說:“我建議,先找林小惠談話,瞭解情況。如果她配合,交代清楚,可以從輕處理。如果她不配合,或者背後還有問題,再採取進一步措施。”
沙瑞金同意:“好。但要把握好分寸。林伯渠畢竟退休了,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驚動他。”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田國富立即安排人去請林小惠。他知道,這一步邁出去,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晚上七點,林小惠被帶到省紀委辦案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