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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第594章 倆女

2026-05-08 作者:塌鼻馬

……

曼德勒北郊的野戰醫院,帳篷一眼望不到頭。

雨還在下,泥濘的小路上鋪著碎石子,踩上去咯吱作響。

空氣中瀰漫著藥水味、汗臭味,還有消毒水的刺鼻氣息。

陳實還沒走進帳篷,就能聽到裡面傳出的呻吟聲。

他掀開帳篷的簾子,邁步走了進去。

帳篷裡擠滿了病床,床與床之間的距離窄得只夠一個人側身透過。

士兵們或躺或臥,有的臉色蠟黃,嘴唇乾裂,渾身打著擺子;有的高燒不退,額頭敷著溼毛巾,眼角糊著眼屎,嘴裡唸叨著胡話;有的已經昏迷不醒,手腕上扎著輸液管,瓶子裡是僅剩不多的葡萄糖。

一名年輕士兵看到陳實走進來,掙扎著想坐起來敬禮。

陳實快步走過去,按住他的肩膀:“躺下,別動。”

“總司令……我還能打……”士兵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

陳實握了握他的手,手心滾燙。

“先把病養好,仗有你打的。”

陳實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士兵的眼眶紅了,別過頭去,咬著嘴唇不再說話。

護士們提著藥箱在床鋪間穿梭,腳步急促卻不敢發出太大聲響。

她們的臉上帶著疲憊,不少人自己也面帶病容,眼圈發黑,嘴唇發白。

有人看到陳實進來,愣了一下,微微點頭,又轉身去忙自己的事。

陳實在帳篷裡走了一圈,每經過一張病床,都要停下來看一眼。

有計程車兵認出他來,想喊聲“總司令”,嗓子卻幹得發不出聲;有的已經昏迷,對外界毫無反應;還有一個年紀不大計程車兵,蜷縮在床角,渾身抖得像篩糠,嘴唇被咬出了血,卻沒有發出一聲呻吟。

陳實站在他床邊,沉默了片刻,伸手把滑落的被子給他掖好。

帳篷最深處,一張簡易的手術檯旁,林墨正俯身為一名傷員清創。

傷員的小腿上爛了一個巴掌大的潰瘍,邊緣發黑,膿水混著血水往外滲。

林墨用鑷子夾著藥棉,一點一點地擦,動作輕得像是怕弄疼他。

傷員咬著一條毛巾,額頭青筋暴起,卻始終沒喊出來。

高辛夷站在一旁遞器械,繃帶、藥棉、止血鉗,一樣一樣傳得又快又穩。

她的軍裝上沾著血漬和藥水,臉上有幾道被口罩勒出的紅印,眼睛卻還是亮的。

陳實沒有打擾她們,只是站在幾步之外,靜靜地看著。

林墨做完了清創,直起身,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這才轉過頭來。

她看到陳實,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疲憊的笑意,但那笑意很快就被凝重取代。

“總司令。”林墨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像是好幾天沒喝過水,“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弟兄們。”陳實走過去,目光落在林墨憔悴的臉上,眼底閃過一絲心疼,“你瘦了不少。”

林墨沒有接話,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藥品告急,奎寧已經快用完了,磺胺也撐不了幾天。總司令,如果藥品再不補充,這些弟兄們撐不了太久。”

她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但陳實聽得出來,那平靜下面是壓不住的焦慮和心疼。

陳實伸出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我已經向山城和英軍緊急求援了,奎寧和磺胺會盡快運來。”

“你辛苦了。”

林墨抽回手,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風:“辛苦不怕,只是看著他們受罪,心裡難受。”

她轉過身,走到帳篷門口,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雨還在下,打在帳篷頂上,啪啪作響。

陳實跟過去,站在她身側。

兩人就這樣並肩站著,誰都沒有說話。

“陳實。”林墨忽然開口,沒有叫“總司令”,而是叫了他的名字。

這在他們之間非常少見。

陳實側頭看她。

“你還記得在滬上時,你對我說的那句話嗎?”林墨的目光落在雨幕中,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你說,‘醫者仁心,但軍人更需要你的仁心’。我信了,一直信到現在。”

陳實沉默了片刻。

他當然記得,那是滬上會戰最艱難的時候,部隊傷亡慘重,野戰醫院缺醫少藥,林墨一個人扛著幾個人的活,幾天幾夜沒閤眼。

“我記得。”

“謝謝你,林墨。這些年,沒有你,很多弟兄撐不到今天。”

林墨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低下了頭。

雨水被風吹進來,打溼了她的額髮,她也沒有躲。

過了好一會兒,林墨才輕聲說:“你不用謝我。救他們,是我該做的。”

高辛夷從帳篷裡跑出來,手裡還攥著一卷繃帶,她一眼就看到陳實站在門口,眼眶瞬間紅了,喊了一聲“陳大哥”,小跑著撲過來。

跑到跟前又猛地停住,像是想起了甚麼,不好意思地往後退了一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你來了。”

高辛夷仰著臉看著陳實,眼睛亮晶晶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欣喜。

“嗯,來了。”陳實看著她,見她軍裝袖口上沾著藥水,手指上還有沒洗掉的碘伏痕跡,便問:“累不累?”

高辛夷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咧嘴一笑:“累。但是看到你來了,就不累了。”

她拉住陳實的袖子,往帳篷裡拽:“陳大哥,你來看一個重傷員,他一直在唸叨你……”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壓低聲音對陳實說,“其實我就是想讓你多待一會兒。”

陳實沒有拆穿她,跟著她走進了帳篷。

帳篷深處,一名重傷員躺在病床上,左腿被彈片削掉了一大塊肉,纏著厚厚的繃帶。他看到陳實進來,嘴唇哆嗦著,眼眶一下子紅了:“總司令……我……我還能回前線嗎?”

陳實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傷養好。仗還沒打完,你好好養傷,養好了再回來。”

那傷員用力點了點頭,眼淚順著臉頰滾了下來。

高辛夷站在一旁,手裡捏著繃帶,眼睛卻一直沒離開陳實。

等陳實站起身,她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陳大哥,當年在金陵,你帶著我從死人堆裡衝出來,我那時候就想,這輩子跟定你了。”

陳實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像以前一樣。

高辛夷的頭髮軟軟的,帶著消毒水的味道。

“你還是那個高辛夷,一點沒變。”

高辛夷的眼眶又紅了,使勁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了回去,她把繃帶往懷裡一抱,用力點了點頭。

三人站在帳篷門口,雨還在下,卻漸漸小了一些。

天邊露出一線昏黃的光,是夕陽,被厚厚的雲層遮了大半,只露出一角,照得整個營區灰濛濛的。

陳實望著那片光,忽然說:“等仗打完了,我請你們去山城吃火鍋。”

林墨低頭笑了笑,沒有接話,眼角卻彎彎的,顯然很高興,也很憧憬。

高辛夷的臉一下子紅了,低下頭去,又猛地抬起來,瞪大眼睛看著他:“你說的,不許賴賬!”

陳實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連日來難得的輕鬆:“不賴賬。到時候你們想吃甚麼點甚麼,管夠。”

高辛夷還要說甚麼,帳篷裡有人喊“高護士”,她跺了跺腳,瞪了陳實一眼,轉身跑了回去,馬尾辮在身後一甩一甩的。

林墨站在他身邊,安靜地看著雨幕。

陳實側過頭,看著她的側臉,消瘦的輪廓在昏黃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柔和。

“林墨。”

“嗯?”

“你也要保重身體。救人的同時,別把自己累垮了。”

林墨點了點頭,沒有回頭,只是輕輕牽了牽嘴角。

那笑意很淡,像天邊那線夕陽,轉瞬即逝。

陳實又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向停在泥路上的吉普車。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林墨還站在帳篷門口,手裡攥著手術器械,目送著他。

高辛夷從帳篷裡探出半個身子,朝他揮了揮手。

陳實朝她們點了點頭,轉身上了車。

吉普車發動,駛過泥濘的小路,顛簸著朝總指揮部開去。

陳實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海裡卻還是那些病床上士兵的臉,還有林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高辛夷那抹強忍著的淚光。

暮色漸沉,陳實整理好心緒,轉身邁步返回總指揮部。

無兵可援,便自整自強。

疫病橫行,便全力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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