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慶,曾家巖官邸。
老蔣站在窗前,已經很久沒有動。
桌上攤著剛剛送到的戰報,字不多,他卻看了整整三遍:
“宜昌之圍已解!六十七軍殘部與第六戰區和第五戰區援軍會師,日軍全線潰退,向當陽方向逃竄。陳實無恙。”
他握著那張紙,手指微微發抖。
這二十一天,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每天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問宜昌的戰況。每天睡覺前最後一件事,也是問宜昌的戰況。
之前,他接到陳實的求援電報時,幾乎已經做好了宜昌失守的準備。
他甚至命令軍政部擬好了撤退方案,一旦日軍突破宜昌,重慶將進入最高戒備狀態。
可陳實守住了。
三萬殘兵,七處據點,硬生生扛住了八萬日軍的輪番進攻。
重炮、毒氣、航空炸彈,日軍把所有能用的武器都用了。
但那面軍旗,始終沒有倒。
而且,宜昌太重要了。
那可是重慶的大門!
大門若失,日軍的機械化部隊順長江而上,不出一個月就能兵臨重慶城下。
到時候,國民政府往哪裡撤?幾百萬軍民往哪裡遷?抗戰還怎麼打?
更重要的,是全國抗戰計程車氣越來越低迷。
淞滬會戰,南京保衛戰,徐州會戰,武漢會戰,桂南會戰……一仗比一仗慘烈,一仗比一仗退得遠。
雖然也打過勝仗,臺兒莊、崑崙關都曾振奮一時,但總體而言,大片國土淪喪,無數同胞罹難。
老百姓嘴上不說,心裡卻越來越沉:咱們還能打贏嗎?咱們還要退到哪裡去?這抗戰,到底還要打多久?
這個問題,他也問過自己無數次。
現在,陳實給了他一個答案。
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帶著四萬五千人的中央軍部隊,在宜昌城裡守了二十一天。守到彈盡糧絕,守到傷亡殆盡,守到寫下了“絕筆”。
可他們守住了。
宜昌還在!
中央軍軍旗還在!
中國軍人的臉面,還在!
更重要的,是在這連番受挫、士氣日漸低迷的時刻,這場勝仗,像一劑強心針,狠狠扎進了這個國家的胸膛,讓本來垂垂老矣的國家又振作了起來。
想到這裡,老蔣轉過身,對侍從室主任錢大鈞說:“快叫何應欽他們過來。”
幾分鐘後,何應欽、白崇禧、陳布雷等人匆匆趕到。
老蔣把戰報遞給他們,沒有說話。
幾個人傳閱完,臉上的表情各異。
何應欽長舒一口氣,白崇禧微微點頭,陳布雷則紅了眼眶。
“委座,”何應欽首先開口,“宜昌解圍,實為抗戰以來難得的重大勝仗。六十七軍浴血奮戰二十一日,斃敵萬餘,繳獲無數。此役之後,日軍西進之勢必受重挫,我軍士氣必為之大振。該如何嘉獎,請委座明示。”
老蔣點點頭,走到地圖前。
“陳實守住了宜昌,守住了重慶的大門,守住了中國軍人的臉面。”他緩緩說道,“此役之功,怎麼獎都不為過。”
老蔣頓了頓,轉身看著眾人:
“我的意思是,將新編暫六十七軍升格為集團軍,下轄三個軍。陳實任集團軍總司令,授予上將軍銜。”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都是一愣。
何應欽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白崇禧微微皺眉,沒有說話。陳布雷則面露難色。
顯然,三人對這一嘉獎心中頗有微詞,覺得不妥。
沉默了幾秒,何應欽終於開口:“委座,陳實之功,確實應當重獎。只是……他今年還不滿二十五歲。二十五歲的上將集團軍總司令,自民國成立以來,從未有過。這是否……”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如果如此重獎陳實,那麼陳實這個軍職也升得太快了。
抗戰以來,不到三年,便連跳兩級,成為集團軍總司令,得授上將軍銜,委實有些太過駭人。
而且,關鍵的是,陳實太年輕了!
還不到二十五歲!
老蔣看著他們,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些苦澀,也有些無奈。
“你們以為我沒想過這個問題?”他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聲音有些疲憊,“二十五歲的上將,確實太快了。我也擔心,他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會不會……將來不好駕馭。”
“而且,陳誠是其親哥哥,已然官至戰區司令,麾下將士十數萬,如今陳實再上來,那他陳家也就是一門兩大將,加起來的兵恐怕得有幾十萬了。”
老蔣頓了頓,嘆了口氣:
“可是,你們看看現在的形勢。”
他轉過身,指著桌上的地圖:
“宜昌一戰,全國沸騰。老百姓敲鑼打鼓,學生們上街遊行,報紙連篇累牘地報道。陳實已經是民族英雄了。這個時候,我若不大張旗鼓地嘉獎他,全國人民會怎麼想?他們會說,老蔣小氣,有功不賞,寒了將士的心。”
說到這裡,老蔣走到沙發前坐下,揉了揉太陽穴:
“還有國際上的事。最近英美對我們的援助越來越少,日本人在東南亞登陸之後,英國人自顧不暇,滇緬公路隨時可能被切斷。我們需要一個標杆,一個能讓國際上記住的名字,好繼續爭取援助。”
他看著眾人,一字一頓:
“陳實這場勝仗,是淞滬、南京、徐州、武漢之後,咱們最提氣的一仗。這幾年,咱們敗多勝少,老百姓心裡憋屈,國際上也覺得咱們撐不了多久。現在陳實用一場硬仗告訴所有人——中國人還能打,中國不會亡。這個訊息傳出去,會有多少人願意繼續援助我們?這筆賬,你們算過沒有?”
眾人沉默。
白崇禧點點頭:“委座慮的是。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賞。陳實此戰,確實值一個上將。”
何應欽也改了態度:“委座英明。只是……”
“只是甚麼?”
“只是陳實畢竟年輕,驟登高位,恐軍中有人不服。不如軍銜上還是先維持中將軍銜不變,待其再立新功,再行擢升?”
老蔣搖搖頭:“不能再等了。宜昌之戰,全國矚目。我若還是隻授陳實中將,外人會說我吝嗇。至於軍中不服……”
他站起身,走回窗前:
“誰不服,讓他也去宜昌守二十一天試試。”
眾人再無話。
老蔣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陣亡將士的撫卹,從優從厚。追授陣亡將士的勳章,儘快辦妥。還有,把陳實那封絕筆電文,全文刊登在報紙上。要讓全國人民都知道,咱們的軍人,是怎麼守城的。”
“是。”
老蔣望著窗外,輕聲說了一句:
“陳實守住了宜昌,守住了重慶的大門,守住了中國軍人的臉面。我這個委員長,替他守好後院,也是應該的。”
窗外,重慶的晨光正在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