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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德勒的雨季還在繼續,雨水裹挾著紅土,從山坡上衝刷下來,將營地外的道路泡成了泥漿。
遠征軍總指揮部的燈光依舊徹夜不熄,但陳實在連續數日的緊張部署後,終於騰出手來處理一件他壓在心頭已久的事。
那一萬六千八百個烈士。
平滿納會戰結束已近一個月,烈士們的遺體安葬在平滿納郊外的臨時陵園裡。
但雨季的潮溼讓不少墓穴積水,土質鬆軟,墓碑歪斜。
陳實每次路過那片陵園,都會放慢車速,看著那些在雨中漸漸模糊的墳包,沉默很久。
於是,為了讓這些犧牲的弟兄死後能夠安生,陳實決定將遺體全都火化然後送往國內,入土為安。
清晨的平滿納烈士陵園,被一層薄薄的雨霧籠罩著,沾著雨水的松柏垂著枝椏,像是在為長眠於此的烈士默哀。
一萬六千八百座土墳整齊排列在向陽的山坡上,木牌上的名字被雨水沖刷得愈發清晰,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條鮮活的生命,一段為國捐軀的壯烈過往。
今天,是遠征軍為平滿納會戰犧牲的烈士舉行火化歸葬儀式的日子。
陳實、杜光亭、戴安瀾、向鳳武、趙剛、方南平、沈發藻等將領,早早便站在了陵園入口處。
孫立人坐在輪椅上,由衛兵推著趕來,身上的傷口還未痊癒,臉色依舊蒼白,卻執意要親自送犧牲的弟兄們最後一程。
所有人都身著筆挺的軍裝,胸前彆著白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悲痛與肅穆。
陵園裡靜得只剩下雨聲,還有士兵們輕緩的腳步聲。
一隊隊士兵邁著整齊的步伐,走到烈士墓前,小心翼翼地用鐵鍬起出棺木,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長眠的弟兄。棺木被抬到陵園一側早已搭建好的火化臺,士兵們逐具將烈士遺體安放好,淋上煤油,隨著陳實手中的火把落下,熊熊火焰瞬間燃起,橘紅色的火光穿透雨霧,映紅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臉龐。
沒有哀樂,沒有喧囂,只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還有壓抑不住的啜泣聲。
不少參加過平滿納血戰的老兵,跪在火化臺前,對著熊熊烈火重重磕頭,哭得撕心裂肺。
他們當中,有人失去了同生共死的兄弟,有人失去了待自己如子的長官,有人整個連隊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活著。
那些在戰場上槍林彈雨裡都不曾掉淚的硬漢,此刻在弟兄們的火光前,哭得像個孩子。
火化從清晨一直持續到深夜。
火焰漸漸熄滅,士兵們用紅布小心翼翼地將烈士的骨灰收攏,裝入一個個刻著名字的烏木骨灰罈中,整齊地擺放在靈臺上。
陳實緩步走上前,親手將最後一批骨灰罈的封條一一封存,指尖撫過壇身的名字,動作輕柔而鄭重。
杜光亭站在他身側,看著密密麻麻鋪滿整個靈臺的骨灰罈,聲音沙啞得幾乎發不出聲:
“總司令,國內調來的運輸機已經全部在曼德勒機場待命,分五批次護送弟兄們的骨灰回國,首批次今晚就能起飛。”
陳實緩緩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靈臺,又望向陵園外連綿的群山,聲音低沉而堅定:“他們為了國家,為了民族,在異國他鄉流血犧牲,不能再讓他們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長眠。送他們回家,入祀忠烈祠,讓後世子孫永遠記得他們,這是我們這些活著的人,唯一能為他們做的事。”
他頓了頓,補充道:“告訴每一個機組,務必平穩飛行,安全把弟兄們送回山城。另外,電告山城方面,每一位烈士的姓名、籍貫、部隊番號、戰功,都要一一核對清楚,入祀忠烈祠的時候,一萬六千八百名弟兄,一個都不能少,一個都不能錯。”
“是!我立刻去辦。”杜光亭鄭重敬了個軍禮,轉身去安排相關事宜。
陵園的角落,王小五孤零零地跪在班長的骨灰罈前,已經跪了整整一天。
他的膝蓋陷在泥濘的泥土裡,軍裝被雨水打溼,緊緊貼在身上,臉上滿是淚水和雨水,卻渾然不覺。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從日軍軍官身上繳獲的銅質勳章,輕輕放在骨灰罈前,又小心翼翼地塞進壇身的縫隙裡,對著骨灰罈,一字一句地哭著說:“班長,你的仇我報了,小鬼子被我們打垮了,平滿納守住了。這枚鬼子的勳章,我給你帶來了,你看看。”
“你放心,我會把你送回家,送回咱們老家。你爹孃,我替你養著,你沒走完的路,我替你走。你回家,我替你守著緬甸,守著滇緬公路,不把鬼子徹底趕出去,我絕不回去。”
他說著,對著骨灰罈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泥濘的石頭上,滲出血跡,卻依舊不肯起身。直到戴安瀾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緩緩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滿是倔強與堅定。
“起來吧,小五。”戴安瀾的聲音很輕,帶著難以掩飾的沉重,“你班長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會很欣慰的。他用命換你活著,不是讓你一直跪在這裡,是讓你帶著他的份,繼續打鬼子,好好活下去。這一萬六千多名弟兄,都在看著我們。”
王小五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點了點頭,扶著膝蓋緩緩站起身,依舊一步三回頭地望著班長的骨灰罈,手裡緊緊攥著那張早已被摩挲得發白的照片。
當天深夜,首批次載著烈士骨灰的運輸機,從曼德勒機場緩緩起飛,朝著祖國的方向飛去。
機艙裡,一個個骨灰罈被紅布包裹著,整齊地擺放在座位上,機組的每一個成員,都神情肅穆,全程保持著立正的姿態,護送著這些為國捐軀的英雄,踏上回家的路。
後續四個批次的運輸機,也將在三日內陸續起飛,將所有烈士的骨灰,全部送回祖國。
三天後,山城。
首批運輸機降落在山城白市驛機場,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舉行了空前隆重的接靈儀式。
老蔣親自到場,身著戎裝,對著烈士骨灰罈敬了一個長長的軍禮,隨後親自上前,接過第一罈骨灰,緩步送上靈車。
沿街數十萬市民自發站在道路兩側,手持白花,迎接英雄歸來,哭聲與口號聲響徹山城。
當日,國民政府正式釋出公告,將平滿納會戰犧牲的一萬六千八百餘名烈士,全部入祀全國忠烈祠,永久供奉,按軍銜與戰功追授榮譽,發放最高標準的家屬撫卹金,昭告全國。
烈士魂歸故里,留在緬甸的遠征軍將士們,卻絲毫不敢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