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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錯愕之後,是更盛的怒火。
他竹內寬在緬甸一路所向披靡,從沒吃過這麼大的虧,居然栽在了他一直看不起的中國軍隊手裡。
他攥著軍刀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捏得咯吱響。
“傳令下去!”竹內寬目眥欲裂,對著步話機瘋狂嘶吼,“工兵立刻搶修便橋!112聯隊全部壓上去,我要把這群支那人碎屍萬段!同時呼叫航空隊,請求空中支援,給我把公路兩側的叢林炸平!”
可竹內寬沒想到,這只是噩夢的開始。
工兵好不容易在賓河上搭起簡易便橋,日軍的坦克與重炮車隊剛過了河,往前推進不到三公里,第二座公路橋又被炸上了天。
還是一模一樣的套路。
200師的伏擊部隊只打了一輪齊射,炸完橋就走,根本不跟日軍主力糾纏。
等日軍展開陣型準備強攻,叢林裡早就空無一人。
連腳印都被落葉蓋住,像是從來沒出現過。
竹內寬氣得暴跳如雷,下令部隊不惜一切代價追擊,可緬南公路全沿河而建,每隔幾公里就有一座橋樑,每一座橋,都成了遲滯日軍的釘子。
追出去不到兩公里,前面的公路又被挖斷了,幾棵大樹橫在路中間,車上載著重炮根本繞不過去。
工兵上去清障,路邊又響起槍聲,打傷兩個工兵,等部隊散開搜尋,林子裡又沒人了。
從清晨到日落,整整一天時間,112聯隊接連遭遇四次伏擊,沿途三座橋樑被盡數炸燬,公路被炸開數段,到處都是反坦克壕溝與路障。
日軍的重炮、坦克車隊被死死困在公路上,往前挪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士兵們又累又餓,士氣一落千丈,有人開始小聲咒罵,罵竹內寬,罵這場仗,罵這片該死的叢林。
等到夜幕降臨,竹內寬盯著地圖,氣得渾身發抖。
整整一天,他的師團只往前推進了不到十公里,距離仰光還有四十多公里。
別說三天拿下仰光,就連原定一天抵達仰光近郊的計劃,都徹底成了泡影。
更讓竹內寬憋屈的是,他連中國軍隊的主力都沒摸到。
每次伏擊,對方都是打完就跑,根本不給他決戰的機會。
一天下來,他只抓到了兩名受傷掉隊的中國士兵,其餘伏擊部隊早已藉著叢林掩護,撤到了下一道防線。
審訊俘虜?
兩個人都咬著牙一句話不說,其中一個還衝他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就在前線槍聲炸響的同一時間,仰光英軍司令部裡,亞歷山大接到了前線的戰報。
韋維爾推門進來,語氣急促:“將軍!前線訊息,中國軍隊在仰光以東五十公里處,和日軍第55師團的先頭部隊接火了!雙方已經爆發激戰!”
亞歷山大正站在港口裝貨進度表前,聽到這話,第一反應不是詢問戰況,更不是下令增援,而是猛地回頭盯著韋維爾:“港口的運輸船都到位了嗎?核心物資裝船進度多少了?”
韋維爾愣了一下,連忙答道:“五艘運輸船全部到位,黃金和通訊裝置已經全部裝船,藥品和武器彈藥裝了超過六成,預計明天中午之前就能全部裝完。”
亞歷山大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抹算計的笑意。
太好了。
中國人果然和日本人接火了,一切都如他計劃的那樣。
只要這兩邊打起來,他就有足夠的時間,把所有值錢的東西裝上船,安安穩穩撤往印度。
至於中國人的死活,從來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反正那些黃面板計程車兵,在他眼裡不過是用來拖延時間的工具。
亞歷山大整了整軍裝,走到電話機前,慢悠悠拿起話筒,撥通了陳實的電臺電話。
電話接通的瞬間,亞歷山大立刻換上一副焦急又懇切的語氣,連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演得惟妙惟肖:
“陳總司令!我剛剛接到前線的戰報,貴軍已經和日軍接戰了!我對貴軍的英勇表示由衷的敬佩!請您放心,我已經下令,英軍第7裝甲旅即刻出發,前往前線增援貴軍,我們一定和貴軍並肩作戰,死守仰光!”
電話那頭的陳實,只是淡淡笑了笑,沒接他的話,只說了一句“有勞將軍”,便掛了電話。
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讓亞歷山大心裡莫名有些發虛。
放下話筒,亞歷山大臉上的懇切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對著旁邊的韋維爾冷笑一聲:
“我和中國軍隊並肩作戰?等他們把日本人拖住,我們的船早就開遠了。”
亞歷山大轉頭給第7裝甲旅旅長下了命令:“帶著你的坦克部隊,開出城區,往東邊公路走一段,做做樣子就行。記住,不許和日軍接觸,遇到任何情況,立刻撤回港口。”
果然,英軍的坦克部隊剛開出仰光城區不到五公里,空中就出現了日軍的偵察機。
帶隊的英軍旅長連猶豫都沒猶豫,立刻下令掉頭,幾十輛坦克轟隆隆全速撤回港口防禦陣地,全程連一槍一炮都沒放,連日軍的影子都沒見到。
撤回來之後,旅長還給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遭遇日軍空中偵察,為避免暴露主力位置,果斷撤回。”
而這一切,都被陳實派去盯梢的情報員看得一清二楚。
情報員趴在英軍營地外的灌木叢裡,把英軍坦克出城、折返、撤回港口的時間點記得清清楚楚,連第7裝甲旅旅長下車時罵的那句髒話都記在了本子上。
傍晚時分,兩份電報同時送到了陳實手裡。
一份是戴安瀾從前線發來的:伏擊戰大獲全勝,一天之內炸燬日軍四座橋樑,斃傷日軍四百餘人,遲滯日軍推進超十二個小時,部隊已按計劃撤至第一道防禦陣地,人員傷亡不足三十人。
電報最後加了一句:“竹內寬急眼了,明天肯定要拼命。”
另一份,是蘇沫發來的:英軍第7裝甲旅開出城區後即刻折返,未與日軍接觸;港口物資裝船進度超六成,英軍已開始分批銷燬帶不走的檔案,有明顯撤離跡象。
末尾還有一句:“英國人連總督府的傢俱都在搬了。”
陳實站在窗前,看著遠處港口方向隱隱約約的燈火,指尖輕輕敲了敲窗臺,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竹內寬的驕橫,他料到了;亞歷山大的虛偽,他也早就看透了。
這場仗從一開始,就是一場三方的博弈。
日本人想速戰速決拿下仰光,英國人想腳底抹油溜之大吉,而他要做的,就是藉著日本人的刀,戳破英國人的謊言,更要藉著這場阻擊戰,讓全世界看看,中國軍隊不是軟柿子,更不是替人擋槍的炮灰。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遠處的叢林裡,隱約傳來零星的槍聲。
陳實放下電報,轉身對著袁賢璸下令:“給戴安瀾回電。打得好。告訴他,竹內寬明天一定會不惜代價強攻,讓他按原定計劃,依託三道防線繼續拖。不用怕日軍的飛機大炮,人保住了,比甚麼都重要。”
袁賢璸記錄完,抬頭問:“總司令,英國人那邊……”
陳實擺擺手:“讓他們搬。搬得越快越好。等他們把東西都裝上船,咱們就好辦了。”
而此刻的日軍前線指揮部裡,竹內寬正對著手下軍官大發雷霆,軍刀劈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哐哐作響。
地上全是摔碎的東西,地圖被踩在腳下,參謀們一個個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明天!天亮之後,航空隊先炸!坦克在前,步兵跟進,不惜一切代價往前推!”
竹內寬紅著眼睛,指著地圖上的仰光,手指戳得地圖都破了,“我要在明天天黑之前,突破中國人的防線,兵臨仰光城下!我要讓這群支那人知道,冒犯大日本皇軍的下場,只有死!”
夜色裡,雙方的部隊都在緊鑼密鼓地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