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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南的深夜,沒有半分涼意。
溼熱的風裹著叢林裡的瘴氣,撲在人臉上像蒙了一層浸了水的麻布,悶得人喘不過氣。
薩爾溫江以西的主幹公路上,一串日軍卡車的車燈撕破了濃稠的夜色,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正朝著仰光的方向飛速蠕動。
這是日軍第55師團的行軍縱隊,師團長竹內寬正坐在頭車的指揮車裡,手裡捏著先頭部隊剛發來的電報,嘴角咧開一抹驕橫到極致的笑。
竹內寬有這個資格驕橫,他率領55師團主力在毛淡棉一戰擊潰英緬軍主力,錫當河一戰全殲英印第17師,兩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下來,這位日軍少壯派師團長早已把緬甸的中英軍隊踩在了腳底。
在竹內寬眼裡,連大英帝國的正規軍都望風而逃,那些裝備落後、連口糧都湊不齊的中國軍隊,更是土雞瓦狗,不值一提。
所以從,此刻的竹內寬,可謂是意氣風發,準備一鼓作氣攻下仰光,威逼滇緬公路,為自己升任軍司令鋪下一條康莊大道。
“師團長!”
旁邊的作戰參謀山崎俊行可沒有竹內寬那麼樂觀,深知部隊情況的他小心翼翼地開口,指著電報上的標註,語氣裡滿是焦慮。
“112聯隊報告,部隊翻越他念他翁山脈以來,瘧疾、痢疾全面爆發,非戰鬥減員已經超過三成,士兵體力嚴重透支,不少人走著走著就倒在了路邊。更要緊的是,師團重炮聯隊還沒完全渡過薩爾溫江,側翼全程無掩護,再這樣全速突進,風險太大了!”
“風險?”竹內寬猛地把電報拍在桌板上,眼睛瞪得滾圓,語氣裡的不屑幾乎要溢位來,“大英帝國的白人士兵見到我們就抱頭鼠竄,中國人能有甚麼膽子攔我們?錫當河我們只用一個聯隊就打垮了他們一個整師,現在兩個師團壓上去,仰光就是座不設防的空城!”
竹內寬可沒有心情聽甚麼風險,現在正是他前途上的關鍵時刻,更快的拿下仰光,尤其是在第33師團的前面拿下仰光,對他的前途就越好。
竹內寬一把推開車窗,溼熱的風裹挾著塵土灌進來,吹得他的軍裝獵獵作響,他抓過電臺話筒,對著那頭嘶吼,聲音裡滿是瘋狂的野心:
“電告112聯隊聯隊長,停止無意義的抱怨!全速推進!我不管他減員多少,不管他計程車兵還能不能走,三天之內,必須衝進仰光總督府!誰先拿下仰光,誰就是大日本帝國的英雄!這份首功,只能是我們第55師團的!”
話筒裡傳來112聯隊長沙啞的應答,竹內寬狠狠結束通話電臺,餘怒未消地對著參謀罵道:
“櫻井省三那個懦夫,帶著33師團磨磨蹭蹭,到現在還沒跟上來,無非就是怕了,想讓我們第55師團給他打先鋒!等我們拿下仰光,我倒要看看,他還有甚麼臉在緬甸方面軍面前說話!”
竹內寬絲毫沒有察覺,自己口中的“懦夫”,此刻正帶著第33師團整整兩萬主力,鑽進了公路西側連綿不絕的原始叢林裡,連一絲動靜都沒有露出來。
和驕橫張揚的竹內寬完全不同,第33師團師團長櫻井省三,是日軍陸軍裡出了名的陰鷙謹慎,更是為數不多受過系統叢林戰訓練的戰術專家。
此刻的他,正蹲在一棵巨大的榕樹根上,手裡拿著放大鏡,對著鋪在膝頭的軍用地圖,一言不發。
周圍的叢林裡,第33師團兩萬多名日軍士兵正悄無聲息地行進。
沒有車燈,沒有喧譁,甚至連電臺都保持著全程靜默,只有砍刀劈開藤蔓的細碎聲響,和士兵們沉重壓抑的呼吸聲,在密林裡低低迴蕩。
瘴氣在林間瀰漫,蚊蟲像烏雲一樣圍著人轉,不少士兵的胳膊和腿上已經被叮得滿是膿包,卻沒人敢發出一聲抱怨。
櫻井省三心裡很清楚竹內寬心裡那點小九九,無非就是想搶下攻佔仰光的頭功,正面平推一路衝進仰光城,也知道誰先拿下仰光就會先進入大本營的視線,以後的軍途也會更好,但櫻井省三很冷靜,沒有被衝昏頭腦,而是謹慎的謀定後動。
可在櫻井省三眼裡,竹內寬這種打法簡直愚蠢至極,仰光西側就是勃固河,河上的主渡口是中英軍隊通往印度的唯一陸路咽喉。
正面強攻,就算拿下了仰光,也只會把中英軍隊趕去印度,放虎歸山後患無窮。
只有繞到勃固河西側,搶下渡口切斷退路,才能把中英兩軍的主力,徹底合圍在仰光城裡一口吃掉。
“師團長。”旁邊的參謀大谷信宏湊過來,壓低聲音,“我們已經脫離主力行軍路線整整八個小時了,竹內師團長那邊還沒收到我們的分兵電報,萬一他正面出了狀況……”
“不用管他。”櫻井省三的聲音沙啞低沉,像叢林裡的蛇信,帶著刺骨的寒意,“竹內君被勝利衝昏了頭腦,帶著部隊往陷阱裡鑽,我沒必要陪著他發瘋。他想正面送死,就讓他去。等他和中國軍隊在仰光城外拼得兩敗俱傷的時候,我們已經拿下了勃固河渡口,完成了合圍。到時候,全殲中英主力的大功,只會記在我們第33師團的頭上。”
抬手,指尖重重點在地圖上的勃固河主渡口,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傳令下去,部隊保持靜默,晝夜兼程,兩天之內必須趕到勃固河西岸。留下第213聯隊在正面公路沿線,配合竹內寬的部隊佯動,讓中國人和英國人以為,我們第33師團的主力,還在正面跟著推進。”
“嗨依!”參謀大谷信宏躬身領命,立刻用手勢把命令傳了下去。
密林裡的行軍隊伍,像一條融入夜色的巨蟒,悄無聲息地朝著仰光的側後方滑去。
竹內寬的驕兵,正在明處朝著陳實佈下的伏擊圈一頭撞去。
而櫻井省三卻藏在暗處,時刻準備在戰局最危急最關鍵的時刻發出致命一擊。
從現在看來,仰光的戰局依舊撲朔迷離,不到最後一刻,還是很可能發生大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