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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光亭猛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眼神徹底變了。
之前他敬重陳實,是因為陳實是主帥,是因為陳實宜昌一戰封神。
但心裡多少還有些疑慮,畢竟陳實太年輕,指揮步兵還行,機械化作戰他能懂多少?
可現在,那些疑慮蕩然無存。
陳實不僅懂,而且懂到了骨子裡,這些戰術,隨便拿出一條,都夠他研究半年,可陳實張口就來,如數家珍。
這是甚麼樣的天才?
杜光亭忽然想起淞滬會戰時的慘狀。
那時他統領國軍第一個裝甲團,十幾輛坦克衝上去,結果步坦脫節,步兵被日軍火力壓制,坦克衝進敵陣後孤立無援,被日軍用炸藥包、燃燒瓶一輛一輛炸燬。
那些坦克兵,有的被活活燒死在車裡,有的跳車後被日軍刺刀捅死,慘不忍睹。
要是那時候他就會這些戰術……
要是那時候他懂得步坦協同,懂得坦克要分組交替掩護,懂得步兵要跟上來……
那十幾輛坦克,是不是就不會白白損失?
那些坦克兵,是不是就不會白白犧牲?
杜光亭眼眶微微發紅。
陳實看出了他的心思,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杜軍長,過去的事,別想了。那會兒誰都不懂,咱們是在用血肉之軀,給後人鋪路。”
杜光亭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陳實繼續說:“現在學會這些,也不晚。緬甸戰場上,有的是鬼子讓咱們練手。等打完了這一仗,第5軍就是真正意義上的王牌。到時候別說國內,就是放眼世界,也沒幾支部隊能跟你們比。”
杜光亭抬起頭,看著陳實,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感激,更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激動。
“陳司令說得對。現在學會,不晚。”
杜光亭後退一步,鄭重地敬了個軍禮。
“陳司令,從今往後,我杜光亭,願聽您調遣。您指哪兒,第5軍打哪兒。”
陳實連忙扶起他的手,笑道:“杜軍長言重了。咱們是兄弟部隊,一起打仗,一起殺鬼子。沒有甚麼調遣不調遣的。”
杜光亭搖搖頭,語氣堅定:“不,您是主帥,我是部下。這一點,我心裡有數。”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不遠處,張軫一直站在第66軍陣前,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這邊。
他看到了陳實和杜光亭的交談,也看到了杜光亭從憂慮到震驚、從震驚到折服的整個過程。
雖然聽不清他們在說甚麼,但杜光亭最後那個敬禮,他看得清清楚楚。
杜光亭,那可是第5軍的軍長,國軍機械化部隊的奠基人之一,能讓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行此大禮,陳實到底說了甚麼?
張軫心中震動,目光又轉向左側的暫67軍方向。
七萬大軍正在演練巷戰攻堅。
交替掩護,逐層推進,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那些士兵的眼神,凌厲、沉靜、毫無畏懼,那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人才有的眼神。
他們端槍的動作、匍匐的姿態、射擊的時機,每一個細節都透著千錘百煉的痕跡。
張軫帶兵多年,最擅長的就是練兵,他太清楚了,這樣的部隊,不是靠訓練場能練出來的,這是從一場又一場硬仗、惡仗裡打出來的,是用命換來的。
他轉頭看向自己的第66軍。
三萬人馬,佇列整齊,軍容嚴整,經過這段時間的整訓,士兵們精神抖擻,動作標準,看起來像模像樣。
可張軫心裡清楚,這只是一層皮。
他的兵沒有見過血,沒有捱過炮,沒有在彈雨裡爬過、在死人堆裡睡過,他們現在練得再好,也只是訓練場上的好,真到了戰場上,能不能扛住第一輪衝擊,他心裡沒底。
再看看暫67軍那七萬頭如狼似虎的兵……
張軫忽然有些理解了,為甚麼陳實能帶著這支部隊,從豫中打到宜昌,從宜昌打到贛北,一路打一路勝,越打越強。
他從淞滬會戰一路走過來,見過的部隊太多了。
有越打越廢的,有打一場就垮的,也有能打幾場硬仗的。
可像暫67軍這樣,從成立到現在,一直在打大仗,一直在打勝仗,越打越強的,他還真沒見過第二家。
這背後,是陳實的統帥。
張軫站在旁邊,雖然聽不清陳實和杜光亭對話的全部內容,但零星飄過來的隻言片語,“步坦協同”“山地穿插”“叢林突擊”,這些專業的術語已經足夠讓他心驚,這些戰術,隨便拿出幾條,都夠寫進教材的,也都是現在國軍最需要的。
張軫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那點傲氣,在人家面前,實在不值一提。
論帶兵,陳實帶出了暫67軍這支鐵血之師。
論練兵,陳實能把一群新兵蛋子練成狼。
論戰術,陳實張口就能拿出超越時代的打法。
而他張軫,除了資歷老一點,還有甚麼可傲的?
張軫心中那股牴觸情緒,不知不覺間消散了大半。
只是……
張軫看了一眼遠處的陳實,那年輕的面孔,也就二十幾歲,比自己兒子大不了多少。
讓他這樣一個快年過半百的老將,去跟一個能當自己兒子的人低頭認錯,這面子……
張軫嘆了口氣,移開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