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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一個年輕護士推門進來,例行檢查。
她叫劉曼青,是這家醫院的護士,二十出頭,長得清秀可人。這幾天一直是她在負責陳實的護理。
“陳將軍,今天感覺怎麼樣?”她一邊量血壓一邊問。
陳實靠在床頭,笑著說:“好多了。我覺得現在就能出院。”
劉曼青瞪了他一眼:“那可不行。醫生說您至少得再觀察一週。”
她量完血壓,又測了體溫,在本子上記著甚麼。
做完這些,她沒有馬上走,而是站在那裡,看著陳實。
眼睛水汪汪的,裡面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陳實心裡咯噔一下。
他在戰場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甚麼陣仗沒見過?
可這種陣仗,他還真有點招架不住。
“那個……劉護士,”他乾咳一聲,“還有事嗎?”
劉曼青搖搖頭,又點點頭。
“陳將軍,”她小聲說,“您……您真了不起。”
陳實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沒甚麼了不起的。守城的不是我一個人,是幾萬弟兄。死的是他們,活下來的是我。我算甚麼了不起?”
劉曼青看著他,眼神更亮了。
“可您是將軍啊。您帶著他們守了二十一天。要不是您,宜昌早就丟了。”
陳實搖搖頭,沒有說話。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
想起周根生,想起秦小狗,想起三營長李振國,想起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成千上萬的人。
他們才是了不起的。
他不過是個倖存者。
劉曼青站在那裡,還想說甚麼。但陳實已經轉過頭,望向窗外。
她張了張嘴,最後甚麼也沒說,默默退了出去。
門關上後,陳實嘆了口氣。
他知道那小護士甚麼意思。
可他沒那個心思。
他已經有了三個紅顏知己。
蘇沫,林墨,高辛夷。
每一個都在等著他,每一個都讓他牽腸掛肚。
他不能再招惹別人了。
想到她們,陳實心裡忽然湧起一陣酸澀。
蘇沫在鄭州軍部,不知道怎麼樣了。
趙剛那小子,有沒有照顧好她?
林墨和高辛夷在鄭州醫院,她們知道他還活著嗎?知道他來重慶了嗎?會不會也像那些老百姓一樣,擠在醫院外面,等著見他一面?
他得想辦法找到她們。
正想著,病房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陳實下意識抬頭,以為又是哪個來探望的。
然後他愣住了。
門口站著一群人。
為首的那個,穿著一身灰色中山裝,戴著禮帽,身材不高,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勢。
他身後跟著好幾個穿軍裝的人,個個肩章閃亮,都是將軍。
陳實一眼就認出了為首的那個人。
老蔣!
陳實的腦子瞬間清醒,隨即湧上來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他下意識眨了眨眼,確認自己沒看錯,心裡卻忍不住嘀咕:這位怎麼親自跑來了?這陣仗,演電視劇呢?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老蔣已經快步走了進來。
陳實本能地想起身敬禮,卻被一隻手穩穩按住了肩膀。
“別動!”蔣介石的聲音擲地有聲,大手穩穩按住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關切,“你剛從鬼門關爬回來,躺著就好,不必起身。”
陳實被按回床頭,後背抵著軟枕,心頭的驚訝還未散去,卻已快速鎮定下來。
沒有惶恐無措,只有一種“沒想到真會親自來”的詫異。
他微微頷首,神色平靜,沒有刻意討好,也沒有絲毫輕慢。
病房門口,黑壓壓站著一群人,個個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面孔。
何應欽、白崇禧、陳誠,還有幾個面生卻氣度不凡的高階將領。
這陣容,放在平時,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是報紙頭條的主角,此刻卻像衛兵似的站了一排。
陳實心裡冒出一個念頭:這要是擱在後世,妥妥的新聞頭條。
最高領導人攜幾大五星上將親赴醫院探望抗日英雄,畫面感滿分。
他掃了一眼,心裡瞭然這陣仗的分量,卻依舊神色淡然,沒有半分侷促。
陳實壓下心頭的複雜情緒,調整了一下呼吸,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沙啞開口:“委員長,您怎麼親自來了?我這傷,不值當您跑一趟。”
老蔣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臉上褪去了平日的威嚴,多了幾分和藹,卻字字鏗鏘:
“來看看我中央軍最硬氣的抗日英雄!怎麼,不歡迎?”
陳實心裡暗暗吐槽:這話說得,誰敢說不歡迎?
但嘴上還是得體地回應:“委員長言重了,只是您這一來,我怕這病房的門檻以後得排隊才能進來了。”
老蔣微微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眼神裡多了幾分玩味:“有意思,你小子倒是不怯場。”
陳實沒接話,只是禮貌性地笑了笑。
他心裡清楚,這位委員長親自登門,絕不是單純來“看望英雄”的。
這年頭,能讓大人物親自跑一趟的,要麼是政治需要,要麼是真有大事。
而從剛才那一瞥看到的陣仗來看,恐怕兩者都有。
果然,老蔣臉上的笑容斂去,神色變得鄭重起來:“陳實,你在宜昌,硬抗鬼子二十一天,斃敵萬餘,硬生生守住了重慶的門戶。這樣的大功,這樣的硬骨頭,我老蔣不來看看,誰有資格來?”
陳實聽著這話,心裡卻沒甚麼波瀾。
他知道宜昌一戰打得慘烈,也知道自己和弟兄們拼了命,但他更清楚,在座的這些人,真正關心的未必是那些戰死的弟兄,而是“重慶門戶”這四個字。
政治和軍事,從來都是一盤棋。
但他沒有戳破,只是微微點頭:“委員長過譽了,宜昌一戰是弟兄們一起拼出來的,我不過是運氣好,沒死在戰場上。”
老蔣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想從他臉上讀出點甚麼,但陳實的表情平靜得像個局外人。
“不必謙虛。”老蔣說,“宜昌這一仗,全國矚目!你打得漂亮,打得解氣,打出了咱們中國軍人的骨氣和威風,我這個委員長,臉上都跟著沾光!”
他擺了擺手,示意副官上前。
副官捧著一個精緻的紅絨盒子,躬身遞到老蔣面前。
老蔣接過盒子,緩緩開啟,一瞬間,一枚通體鋥亮、紋飾考究的勳章,在陽光下迸發出耀眼的光芒,晃得人眼睛發花。
青天白日勳章!
陳實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知道這枚勳章的分量。
這是國民政府最高規格的軍事勳章,唯有“保家衛國、抵禦外侮”的絕世功臣才有資格佩戴。
放眼全國,能獲此殊榮的,無一不是戰功赫赫的名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