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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昌的重建,在六月下旬的烈日下開始了。
說是重建,其實更像清理。清理廢墟,清理彈坑,清理那些來不及收斂的屍體。
街道兩旁堆滿了瓦礫,空氣中瀰漫著石灰和腐臭混合的氣味,嗆得人直咳嗽。
陳實一天也沒有休息。
會師的第二天,他就開始組織人手清理城區。
收殮陣亡將士遺體,統計傷亡數字,修復殘存的防禦工事,安置從城外陸續返回的難民。
大事小事,一樁接一樁,每一樁都要他親自過問。
吳求劍勸過他好幾次:“軍座,您歇歇吧。這二十一天您就沒睡過幾個整覺,現在仗打完了,好歹緩口氣。”
陳實搖頭:“歇不得。一歇就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乾點活,心裡還好受些。”
“沒事,我還撐得住。”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眼眶深陷,顴骨凸出,嘴唇乾裂得起了皮。
站在那裡,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卻硬挺著不肯倒下。
吳求劍跟在他身後,眼眶一直紅著。
他知道軍座在硬撐。
打了二十六天仗,沒睡過一個囫圇覺,吃的喝的都緊著傷員先來。
現在仗打完了,又要忙這些雜事。
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可他勸不動。
誰也勸不動。
那天下午,陳實正在中央銀行廢墟里檢視一處還沒清理完的彈藥庫。
他彎腰撿起一顆手榴彈,想看看還能不能用。
然後,他直起腰,眼前一黑。
“軍座!”
吳求劍衝上去,一把扶住他。陳實的身體軟綿綿的,毫無反應。
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青。
“軍座!軍座!”
周圍計程車兵都圍了過來,七手八腳地把陳實平放在地上。
有人跑去喊醫生,有人急得團團轉,有人跪在旁邊不停地叫“軍座”。
軍醫老陳沖進來時,陳實已經昏迷了整整五分鐘。
他翻開陳實的眼皮,摸摸脈搏,聽聽心跳,臉色越來越凝重。
“過度疲勞,加上營養不良,身體虧空太大。”他站起身,“需要馬上送後方醫院,這裡條件不夠。”
訊息傳到陳誠那裡時,他正在和廖磊商量防務交接的事。
“甚麼?陳實暈倒了?”陳誠騰地站起來,臉色驟變。
廖磊也站起身:“情況怎麼樣?”
“軍醫說需要馬上送後方醫院,宜昌條件不夠。”
陳誠二話不說,衝出指揮部:“備車!馬上備車!送重慶!”
廖磊追出來:“我跟你一起去!”
陳誠擺手:“你留下,防務交給你。我帶他去重慶。”
一個小時後,一輛軍用卡車載著昏迷的陳實,向重慶方向疾馳而去。
車上,吳求劍抱著陳實,一動不敢動。他的眼淚止不住地流,滴在陳實蒼白的臉上。
“軍座,您可不能有事啊……”他喃喃道,“您答應我的,要請我吃重慶小面……”
陳實沒有回應。
他安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個沉睡的孩子。
卡車在山路上顛簸。
從宜昌到重慶,三百多公里,全是山路。
路況差,彎道多,有的地方只能容一輛車透過。
司機是老手,把車開得飛快。遇到坑窪也不減速,就那麼硬生生地顛過去。
車上的隨行人員被顛得東倒西歪,但沒有一個人抱怨。
他們只嫌慢。
陳誠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一路上一句話沒說。
他盯著前方的路,嘴唇抿得緊緊的,手攥著扶手,指節發白。
他的弟弟,躺在後面那輛車的車廂裡,昏迷不醒。
他救不了他。
就像在宜昌城外,他打了一天一夜,還是沒能及時進城一樣。
“快一點。”他說。
司機咬牙:“總長,這已經最快了,再快就要翻車了……”
“快一點。”陳誠重複,聲音沙啞。
司機不敢再說話,一腳油門踩到底。
車隊在山路上飛馳,捲起漫天塵土。
重慶,最大的軍用醫院。
醫院門口,人來人往。
傷員、醫生、護士、家屬,進進出出,忙得不可開交。
下午四時,一陣急促的汽車喇叭聲由遠及近。
三輛軍用卡車在醫院門口猛地剎住,揚起一片塵土。
車門開啟,第一個跳下來的是陳誠。
他顧不上整理軍裝,大步衝到後面那輛車:“快!擔架!”
幾個士兵跳上車,小心翼翼地把陳實抬下來。他還在昏迷,臉色比出發時更白,嘴唇毫無血色。
袁賢璸和魏和尚接過擔架,一人抬一頭,拔腿就往醫院裡衝。
“醫生!醫生!快來人!”
袁賢璸的嗓子已經喊啞了,卻還在拼命喊。
魏和尚跟在旁邊,眼睛紅得像兔子。他一邊跑一邊喊:“醫生!救救我們軍座!快!”
兩個年輕護士正站在大廳裡說話,聽到喊聲,皺起眉頭。
“喊甚麼喊甚麼?”其中一個護士走過來,板著臉,“醫院裡不許大聲喧譁,不知道嗎?”
魏和尚哪裡顧得上這些,他一把推開護士,繼續往裡衝:“醫生!叫醫生來!”
護士被推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她站穩後,臉色鐵青:“你這人怎麼回事?醫院有醫院的規矩,你再這樣我叫保安了!”
魏和尚火了,把擔架往地上一放,指著護士的鼻子罵:“我叫的是醫生!你兩個護士來幹嘛?快去給老子把醫生叫過來!要是遲了,我家軍座有甚麼三長兩短,你們整個醫院加起來都不夠賠的!”
護士被罵得愣住了,隨即也來了火氣:“你神氣甚麼?來我們醫院的傷員多了,你算老幾啊你?誰不是傷員?誰不是家屬?就你特殊?”
魏和尚氣得渾身發抖,就要衝上去。
“和尚!”袁賢璸一把拉住他,“行了!現在是吵架的時候嗎?軍座還躺著,最重要的是趕快找醫生!”
魏和尚猛地醒悟過來,甩開袁賢璸的手,不再理那兩個護士,繼續朝裡面大喊:“醫生!醫生!快來人!”
兩個護士還想再說甚麼,這時,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從裡面匆匆跑出來。
為首的一個人,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金絲眼鏡,一看就是資深大夫。
他跑到擔架前,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快快快!把陳將軍抬到病床上去!準備急救室!通知手術室待命!”
幾個年輕醫生和護士推著病床跑過來,七手八腳地把陳實從擔架上移到病床上。
魏和尚和袁賢璸跟著病床往裡跑,一直跑到手術室門口,被攔住了。
“家屬在外面等。”一個護士說。
魏和尚想跟進去,被袁賢璸拽住。
“等著。”袁賢璸說,“咱們在外面等。”
手術室的門關上了。
門上的紅燈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