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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部望著攤在桌上的地圖,望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箭頭和標記,望著那三個正在合攏的紅色包圍圈,久久不語。
參謀長小心翼翼地開口:“司令官閣下,事不可為矣。我軍面臨三面夾擊,補給斷絕,若再不撤退,恐有全軍覆沒之虞。”
園部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不甘,有憤怒,有疲憊,還有一種參謀長從未見過的東西——認命。
“命令——”園部開口,語氣說不出的沉重,“各師團立即按預定計劃,脫離接觸,向當陽方向轉進。”
“斷後部隊留下,炸燬重武器,焚燒檔案和屍體,設定詭雷和伏擊點,遲滯支那軍的追擊。”
“哈依!”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日軍的撤退開始了。
夜幕降臨。
宜昌城外,無數火把匯成一條條火龍,向西北方向的當陽蜿蜒而去。
那是日軍撤退的部隊。
他們走得匆忙,甚至來不及帶走所有傷員。
輕傷員互相攙扶,重傷員被留在原地,給他們留下一顆手榴彈或一把刺刀。
重武器被集中炸燬。
75毫米山炮、92式步兵炮、重機槍……那些曾經給守軍造成巨大傷亡的武器,在爆炸聲中變成一堆廢鐵。
陣亡者的屍體被澆上汽油焚燒。
火光照亮夜空,焦臭味隨風飄散,十里外都能聞到。
檔案檔案被成堆焚燒,來不及燒的就地掩埋。
密碼本、作戰計劃、軍官日記……一切可能洩露情報的東西,都被銷燬。
留下斷後的部隊,約一個聯隊三千多人,佔據了城外幾處有利地形。
他們設定了大量詭雷和伏擊點,準備遲滯中國軍隊的追擊。
這是一支被拋棄的部隊。
他們知道自己多半活不了,但他們必須執行命令。
宜昌城內,陳實站在中央銀行樓頂,望著城外那些漸漸遠去的火龍。
吳求劍爬上樓頂,站在他身邊。
“軍座,鬼子撤了。”
陳實點點頭。
他望著那些火龍,望著那些正在消失的敵人,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贏了。
真的贏了。
這二十一天,四萬五千人打到只剩七千,無數次站在死亡邊緣,無數次以為撐不過明天——現在,鬼子撤了。
但他沒有歡呼,沒有激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那些火龍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在夜色中。
“軍座,”吳求劍問,“咱們追不追?”
陳實沉默了一會兒。
追?
他的兵已經打了二十一天,個個帶傷,人人疲憊。彈藥所剩無幾,糧食也快吃光了。貿然追擊,萬一中了鬼子的埋伏……
不追?
眼睜睜看著鬼子就這麼跑了?看著那些殺害了自己兩萬多弟兄的仇人,就這麼大搖大擺地撤退?
他想起那些倒在東山上的弟兄,想起那些在鎮鏡山被毒氣燻死計程車兵,想起那些用身體堵缺口的敢死隊員,想起那個說“師座給我說媒”的十七歲小兵。
他們再也回不來了。
可鬼子還活著。
“暫時不追。”陳實說,聲音很輕。
吳求劍愣住了:“軍座,就這麼讓他們跑了?”
陳實轉身看著他:“老吳,你看看咱們的兵,還能跑得動嗎?”
吳求劍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是啊,還能跑得動嗎?
那些靠在斷牆上、躺在彈坑裡、互相包紮傷口計程車兵們,連站都快站不穩了。
讓他們去追擊,跟讓他們去送死有甚麼區別?
“可……可就這麼算了?”吳求劍不甘心。
陳實沒有說話。
他再次望向城外。那些火龍已經快看不到了。
“不是不追,”他緩緩開口,“是等時機。”
“等時機?”
“鬼子不是潰逃,是有章法地撤退。留了斷後部隊,設了伏擊點。咱們現在追上去,正好撞進鬼子的陷阱。”陳實指著城外,“等援軍進城,等鬼子和援軍交上火,等他們被纏住——”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那時候再追,事半功倍。既能減少損失,又能把戰果最大化。”
吳求劍聽完,眼睛亮了。
“軍座,您這是……放長線釣大魚?”
陳實沒有回答,只是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笑。
他轉身走下廢墟,留下吳求劍一個人站在樓頂,望著城外那些即將消失的火龍。
“小鬼子,”吳求劍喃喃道,“你們跑不遠的。”
晚上八時,陳誠的部隊率先從東北方向攻入宜昌城。
第94軍的先頭部隊與日軍斷後部隊遭遇,在城東北的廢墟中展開激戰。
日軍的阻擊異常頑強,他們佔據有利地形,用機槍、擲彈筒、手榴彈拼命遲滯中國軍隊的推進。
但陳誠的部隊太多,火力太猛。
150毫米重炮雖然打光了炮彈,但75毫米山炮和迫擊炮還有大量彈藥。
炮火覆蓋之下,日軍斷後部隊的陣地一個個被摧毀。
廖磊的部隊也從西門攻入。
廣西兵們雖然疲憊,但士氣高昂。
他們與第六戰區的部隊形成夾擊之勢,將日軍斷後部隊壓縮在城北一片狹小的區域裡。
戰鬥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當日軍斷後部隊的陣地終於被突破時,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陳誠騎著馬,在警衛的簇擁下進入宜昌城。
街道兩旁的景象讓他久久無言。
倒塌的房屋,堆積的瓦礫,隨處可見的彈坑,燒焦的樹木,還有那些還沒來得及收殮的屍體,有中國士兵的,也有日本兵的,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刺鼻得讓人想吐。
這就是他弟弟守了二十一天的城。
這就是三萬將士用血肉築成的防線。
“陳實呢?”陳誠問。
“報告總長,六十七軍殘部仍在中央銀行一帶。陳軍長他……”傳令兵頓了頓,“還活著。”
陳誠的心猛地一鬆。
活著。
活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