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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銀行廢墟里,空氣彷彿凝固了。
傳令兵帶來的訊息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漣漪一圈圈盪開。
起初是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那些靠在斷牆上、趴在彈坑裡、躺在血泊中計程車兵們,彷彿沒聽清那句話。
然後,有人笑了。
笑得很輕,很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息。
笑著笑著,變成了哭。
一個雙腿被炸斷的年輕士兵,躺在磚石堆裡,用僅剩的力氣抓住身邊戰友的手,嘴唇哆嗦著:“援軍……真的來了?我不是做夢吧?”
戰友握住他的手,用力點頭:“真的。陳長官親自帶兵渡江,廖司令也打到城西了。咱們……能活了。”
年輕士兵閉上眼睛,淚水順著滿是血汙的臉頰滾落。
他張開嘴想說甚麼,卻只發出一聲壓抑了許久的、像孩子一樣的嗚咽。
三樓的機槍陣地上,周根生趴在斷牆後面,抱著那挺打空了最後一個彈鏈的輕機槍。
他渾身是傷,左臂的傷口還在滲血,肋骨斷了兩根,每呼吸一次都像刀割。
但他咧著嘴,笑得很燦爛。
“老子活了。”周根生喃喃道,“老子又能活了。”
周根生想起昨天夜裡,躲在那個地窖裡,聽著上面日軍的腳步聲,手指勾著手榴彈的拉環,準備隨時拉響。
那時他想,這輩子值了。
自己十八歲,就打死二十多個鬼子,已經夠本了。
可現在,他不用死了。
他可以活著回四川,回廣安,回那個有稻田、有竹林、有爹孃和妹妹的小村子。
他可以活著娶媳婦,生娃,給娃講自己當年在宜昌打鬼子的故事。
他可以活著。
周根生趴在那裡,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
郵政大樓廢墟里,袁賢璸正蹲在一堵斷牆後面,嘴裡咬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菸屁股,沒點,只是幹嘬。
訊息傳來時,他愣了三秒。
然後他把那根菸屁股狠狠吐在地上,站起來,對著周圍那些灰頭土臉、滿臉疲憊計程車兵們,咧嘴笑了。
“弟兄們,聽見沒有?援軍來了!”
士兵們紛紛抬起頭。
他們的眼睛裡,那一層沉積了二十一天的、灰暗的絕望,像被甚麼東西撬開了一道縫隙,透出了光。
一個滿臉是血的老兵舉起槍,聲音嘶啞地喊道:“援軍來了!咱們不用死了!”
“不用死了!”
“能活了!”
廢墟里爆發出壓抑的歡呼。
那些已經準備好戰死在這裡的人,那些早已把遺書塞進戰友口袋的人,那些在心裡默默跟爹孃妻兒道別過無數次的人——在這一刻,重新活了過來。
袁賢璸看著他們,眼眶發酸。
他轉過身,假裝去檢查彈藥箱,不想讓弟兄們看見自己流淚。
電報局廢墟深處,魏和尚正趴在一個僅容一人鑽進去的巖縫裡,用僅有的一隻眼睛觀察外面的日軍動向。
訊息是傳令兵趴在地上,一寸一寸爬過來,在他耳邊說的。
魏和尚聽完,沒有說話。
他默默地從巖縫裡鑽出來,站在廢墟中央,望著西北方向——那裡,槍炮聲越來越近了。
暫4師的弟兄和廣西團的兵們從各自的藏身之處探出頭,看著他。
魏和尚慢慢舉起右手,豎起大拇指。
那是廣西兵之間最樸素的訊號:好樣的,幹得漂亮。
士兵們看見了,一個接一個從廢墟里鑽出來。
他們渾身塵土,傷痕累累,臉上卻都帶著一種奇異的神情,那是從死亡的邊緣被拽回來之後,對生命的重新確認。
“師長,”小石頭湊過來,低聲問,“咱們真的能活了?”
魏和尚轉過頭,看著這個跟了自己三年的小兵。
小石頭瘦了一大圈,顴骨凸出,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青黑,但他眼裡有光。
“能。”魏和尚說,聲音沙啞,“老子帶你出來打仗,就得帶你活著回去。這是規矩。”
小石頭愣愣地看著他,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聖公會教堂的地下墓室裡,郭懺正靠著牆,閉目養神。
他的右臂纏滿繃帶,血還在往外滲。
連日指揮作戰耗盡了他所有的精力,剛才小睡了一會兒,卻夢見了許多不該夢見的東西,夢到了南京淪陷時的火海,江陰要塞的炮聲,還有那些死在他面前的弟兄們。
訊息傳來時,郭懺猛地睜開眼。
“咱們的援軍到了?”他問。
傳令兵點頭:“到了!陳長官親自帶兵,廖司令也打過來了。”
郭懺慢慢站起身,他走到墓室的出口,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走出地面。
陽光刺得他眯起眼,他抬手遮住光線,望向東北方向。
那裡,鴉雀嶺方向,炮聲隆隆,硝煙沖天。
那是陳誠的部隊,正在猛攻日軍的阻擊陣地。
他又轉向西北。
鎮鏡山方向,槍聲密集,爆炸不斷。
那是廖磊的廣西兵,正在與日軍激戰。
兩股聲音,一左一右,越來越近。
“好啊,”郭懺喃喃道,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容,“好啊……”
他站在那裡,久久不動。
陽光照在他滿是血汙和塵土的臉上,照亮了那道深深的法令紋,也照亮了眼角那一點溼潤。
中央銀行廢墟里,陳實獨自站在破損的視窗前。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歡呼,也沒有流淚。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城外那兩個方向,聽著那些越來越近的槍炮聲。
身後傳來腳步聲。
吳求劍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軍座,您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