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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東山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爆炸聲。
一門門火炮在自毀中變成廢鐵。
炮兵們砸壞瞄準鏡,卸走關鍵零件,然後揹著能帶的彈藥,互相攙扶著向山下走去。
他們一步三回頭,像告別親人一樣告別那些陪他們征戰多年的鐵傢伙。
晚上八點,第一批步兵開始撤退。
一個斷了條腿的排長不肯走,抱著機槍坐在戰壕裡:“師長,我走不了了。給我留點手榴彈,我在這兒再殺幾個。”
袁賢璸蹲下身,看著他年輕的臉:“你叫甚麼名字?多大了?”
“報告師長,我叫李滿倉,二十一,河南商丘人。”
“家裡還有甚麼人?”
“爹,娘,還有個妹妹。”李滿倉咧嘴笑了,“本來該今年娶媳婦的,仗打起來,就耽擱了。”
袁賢璸拍拍他的肩:“滿倉,聽師長的,跟擔架隊走。你殺了夠多鬼子了,該活下去了。”
“可是師長……”
“這是命令。”袁賢璸站起來,“你要違抗軍令嗎?”
李滿倉愣了愣,終於點頭:“是,師長。”
他被抬上擔架時,突然抓住袁賢璸的手:“師長,咱們還會打回來嗎?”
袁賢璸看著滿山硝煙,看著那些永遠留在這裡的弟兄,一字一頓:“會。我袁賢璸對天發誓,只要我還活著,總有一天,我會帶著部隊打回來。到時候,我要在這裡立一塊碑,刻上所有犧牲兄弟的名字。”
李滿倉笑了,被抬下山去。
凌晨兩點,最後一批掩護部隊開始撤退。
袁賢璸是最後一個離開主峰的。他站在曾經指揮所的位置,看著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深深鞠了一躬。
“弟兄們,對不住,我先走了。但你們等著,我一定回來。”
轉身下山時,這個鐵打的漢子,淚流滿面。
鎮鏡山那邊,魏和尚的撤退更加悄無聲息。
他的部隊已化整為零,撤退時分散成幾十個小隊,從各個方向下山。
撤退前,他們給日軍留了“禮物”。
不僅在水源裡下了藥,還在主要道路埋了地雷和詭雷。
魏和尚親自佈置了最後一個陷阱,他在山腰顯眼巖洞裡,放了兩箱寫著日文的“繳獲支那軍物資”,箱子裡全是石頭,下面壓著觸發雷。
“夠小鬼子喝一壺的。”
他冷笑。
下山路上,小石頭跟在他身邊,小聲問:“師長,咱們就這麼走了?”
“不走還能怎樣?”魏和尚頭也不回,“硬拼全死光?那不是英雄,是傻子。”
“可是……”
“記住,石頭。”魏和尚停下腳步,看著這個跟了自己三年的兵,“打仗不是為了死,是為了贏。今天咱們撤了,是為了明天能打回來。只要人還在,就有希望。”
他望向宜昌城方向,那裡火光沖天,槍炮聲不斷。
“軍座還在城裡等著咱們。走,進城,接著打。”
清晨。
日軍佔領了空無一人的東山和鎮鏡山。
當太陽完全升起時,一面膏藥旗在東山主峰升起。
日軍士兵在山頂上歡呼,揮舞著步槍,對著宜昌城方向大聲嘲罵。
園部和一郎在望遠鏡裡看到這一幕,終於露出了開戰以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終於……拿下了。”
他喃喃道。
參謀在一旁奉承:“司令官閣下英明。拿下這兩處制高點,宜昌已是囊中之物。”
“命令炮兵,”園部放下望遠鏡,聲音重新變得冰冷,“立即在東山架設重炮。我要在今天日落前,看到宜昌東城城牆徹底坍塌。”
“是!”
與此同時,在鎮鏡山,勝利的日軍正忙於搜剿和清理戰場。
一隊日軍工兵發現了山腰處那個顯眼的巖洞,洞口的兩隻木箱上,“繳獲支那軍物資”的日文字樣讓他們興奮不已。
“快來看!有戰利品!”幾名士兵迫不及待地圍攏上去,七手八腳地想要撬開箱子檢視。
就在箱子被掀開,露出底下石塊的瞬間。
“轟隆!”一聲悶響,觸發雷被引爆了。
碎石和彈片從箱底激射而出,幾名圍觀的日軍士兵慘叫著倒地,鮮血瞬間染紅了岩石。
遠處,另外幾處也陸續傳來零星的爆炸聲,那是被觸發的詭雷和地雷在繼續“接待”新主人。
這份“禮物”,讓日軍佔領鎮鏡山的喜悅,瞬間蒙上了一層血色。
鎮鏡山的損失沒讓日軍的腳步停滯,日軍的工兵和炮兵部隊開始瘋狂作業。
他們用騾馬、汽車,甚至人力,把一門門重炮拖上東山。
150mm榴彈炮、105mm加農炮、240mm重型臼炮……這些重武器被硬生生架在了山脊上。
上午十點,第一門重炮架設完畢。
炮口緩緩放平,直指宜昌東城城牆。
觀測兵在計算諸元:“距離一千八百米,風向東南,風速二級……”
炮長舉起紅旗:“裝彈——”
炮彈推進炮膛。
“放!”
“轟——!!!”
第一發試射炮彈呼嘯而出,劃破長空,重重砸在東門附近城牆上。
磚石飛濺,城牆明顯晃了一下。
“命中!”觀測兵大喊,“偏左五十米,下調兩度!”
調整。
裝彈。
第二發。
“轟——!”
這次直接命中東門城樓,也就是陳實指揮部所在的位置。
城樓的一角被炸飛,磚木結構在爆炸中呻吟、碎裂。
指揮部裡煙塵瀰漫,幾個參謀被氣浪掀翻。
陳實從瓦礫堆裡爬出來,抹了把臉上的血:“傷亡如何?”
“軍座,三參謀犧牲,通訊裝置損毀一半……”副官的聲音帶著哭腔。
陳實望向東山方向,那裡,更多的炮口正在揚起。
他知道,最艱難的時刻,真的來了。
整個東城城牆,現在完全暴露在東山日軍的直瞄炮火之下。
每一發炮彈,都可能落在任何位置。
而城內的巷戰還在繼續,日軍的坦克還在橫衝直撞,衝進城內的步兵越來越多。
宜昌,這座堅守了十幾天的城市,終於到了最後關頭。
陳實拔出配槍,檢查子彈。
他走出搖搖欲墜的指揮部,對還能站起來計程車兵們說:“諸位,咱們可能守不到援軍來了。”
眾人沉默。
“但咱們守了十六天。”陳實繼續說,“十六天裡,咱們殺了至少一萬鬼子,毀了三十多輛坦克。咱們讓園部和一郎知道,中國軍人,不是好惹的。”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現在,鬼子把炮架在咱們眼皮子底下了。你們說,怎麼辦?”
一個滿臉硝煙的老兵舉起步槍:“打!打死一個夠本,打死兩個賺一個!”
“對!打!”
“軍座,您說怎麼打,咱們就怎麼打!”
陳實看著這些衣衫襤褸、傷痕累累卻眼神堅定計程車兵,眼眶發熱。
“好。”他點頭,“那咱們就打到最後一槍一彈。告訴鬼子,想進宜昌城,得用命來換。”
“轟——!”又一發炮彈落下,炸塌了不遠處的一段城牆。
煙塵瀰漫中,陳實的聲音穿透爆炸聲:
“人在,城在。”
“人亡,城還在。”
“因為咱們的靈魂,會永遠守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