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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判很快開始。
信陽,原日軍聯隊部,現67軍臨時招待所兼審訊室。
這處被清理出來、稍作佈置的寬敞房間,此刻成了雙方秘密談判的場地。
一方是坐在主位、身後站著向鳳武、魏和尚等數名滿臉煞氣將領的陳實,以及坐在側位、神色平靜記錄著的趙剛。另一方,則是剛剛被引進來的日方談判代表,奈良鹿大中佐及其兩名隨從副官。
奈良鹿大年約四十,身材中等,留著精心修剪的仁丹胡,穿著筆挺的呢子軍裝,佩戴著中佐領章,努力挺直腰板,試圖保持帝國軍人的威嚴。但那雙不斷遊移、刻意避開陳實等人凌厲目光的眼睛,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他走進來,沒有立刻行禮或問好,而是先微微昂起頭,用審視的目光掃視了一圈房間和陳實等人,彷彿他才是此地主人。
“陳將軍,” 奈良鹿大操著生硬但還算流利的中文,“本人奉華中方面軍司令部之命,前來就貴我雙方某些……人道主義關切事宜,進行必要溝通。希望貴方能以文明國家之標準,予以配合。”
他刻意強調了“文明國家”和“配合”,暗示對方是“不文明”的,需要“配合”他們。
陳實沒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一手搭著扶手,指尖有節奏地輕敲著,目光淡漠地看著奈良鹿大表演。向鳳武的眉頭已經皺了起來,魏和尚則毫不掩飾地咧嘴露出一個森然的笑容,上下打量著奈良,彷彿在掂量從哪裡下刀比較順手。
奈良見陳實不接話,心中那點虛張的聲勢更漲了幾分,他繼續道:“關於山脅中將和內山中將閣下……”
“等等。” 陳實終於開口,打斷了奈良的話。
奈良一怔,看向陳實。
陳實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從奈良臉上,慢慢移向他腰間挎著的軍刀,再移向他身後兩名同樣佩戴武器、神色緊張的副官。
“我這裡有個規矩。” 陳實慢條斯理地說,“凡是進我67軍的地盤,跟我陳實談事,甭管是友是敵,是人是鬼,身上不能帶鐵器,尤其是……鬼子的刀槍。”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直刺奈良:“怎麼,奈良中佐是覺得自己面子太大,還是覺得我陳實的刀不夠快,需要你們帶著傢伙來壯膽?”
奈良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按住刀柄,聲音提高:“陳將軍!你這是何意?我是帝國皇軍的正式代表!攜帶武器是軍人的尊嚴和……”
“尊嚴?” 陳實嗤笑一聲,“在老子地盤上跟老子談尊嚴?向鳳武!”
“在!” 向鳳武早就按捺不住,聞聲猛地踏前一步,虎目圓瞪。
“下了他們的傢伙!衣服也扒了!讓他們看看,在老子的地盤,是他們的尊嚴好使,還是老子的規矩好使!” 陳實語氣陡然轉厲,不容絲毫反駁。
“得令!” 向鳳武獰笑一聲,一揮手,門外早已準備好的十幾名如狼似虎的警衛營士兵立刻衝了進來,不由分說,兩人服侍一個,瞬間將奈良鹿大和他的兩名副官死死按住。
“八嘎!你們敢?!” 奈良又驚又怒,拼命掙扎,但他那點力氣在如鐵鉗般計程車兵手中毫無作用。軍刀、手槍被粗暴地卸下,扔在地上。緊接著,士兵們開始撕扯他們的軍裝!
“住手!我是談判代表!你們這是野蠻行徑!違反國際法!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不斬來使啊!” 奈良嚇得魂飛魄散,剛才那點傲慢蕩然無存,用帶著哭腔的中文尖聲叫道,四肢亂蹬,卻根本無法阻止軍裝紐扣被崩飛,外套、襯衣被扯開,露出裡面白色的襯衣和驚恐萬狀的身體。
他身後的兩名副官更是嚇得面無人色,連反抗都忘了,只會用日語胡亂叫喊。
看到三個剛才還人模狗樣、試圖拿捏姿態的鬼子軍官,轉眼間就被扒得只剩襯衣褲,狼狽不堪地被按在地上,向鳳武、魏和尚等人再也忍不住,爆發出一陣震天響的鬨堂大笑!
連一向沉穩的袁賢璸,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幾下。
“聽見沒?他還懂‘兩軍交戰,不斬來使’?” 陳實指著地上瑟瑟發抖、只剩襯衣褲的奈良,對眾人笑道,語氣充滿了戲謔,“這小鬼子,書讀得不少嘛!”
奈良蜷縮在地上,又羞又怕,渾身發抖,再不敢有任何強硬姿態,只是用哀求的眼神看著陳實。
陳實笑容一收,走到奈良面前,俯視著他,聲音冰冷如鐵:“不斬來使?那是跟人講的規矩。你們小鬼子,在南京,在華北,在咱們中國乾的那些事,算是人乾的嗎?你們也配稱人?在老子眼裡,你們連畜生都不如!”
這話如同鋼針,刺得奈良臉色慘白,嘴唇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剩下無邊的恐懼。
陳實懶得再跟他廢話,直起身,走回座位坐下,揮了揮手。士兵們稍微鬆開了些,但仍牢牢控制著三人。
“行了,廢話少說。” 陳實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岡村寧次那老鬼子,派你來,給了甚麼條件?說說吧。要是還跟我玩虛的,我不介意讓你們三個,去陪山脅和內山一起下井挖煤。”
奈良掙扎著跪坐起來,聽到“老鬼子”的稱呼,下意識地想糾正:“不是老鬼子,是岡村寧次閣……”
他話沒說完,旁邊的向鳳武立刻“嗯?!”了一聲,濃眉倒豎,眼中兇光畢露,彷彿下一秒就要撲上來把他撕碎。
奈良嚇得一個激靈,連忙改口,語速極快,竹筒倒豆子般把岡村寧次那邊經過討價還價、勉強同意的條件報了出來:“盤尼西林兩百箱,磺胺五百箱,無縫鋼管一百噸,柴油五十噸,卡車二十輛,大豆兩千噸,麵粉一千五百噸……另外,額外提供一批戰場急救包和部分五金工具作為……作為補償。這是我們能給出的最大誠意了!”
岡村寧次終究還是認栽了,同意了陳實方的條件。
奈良說完,忐忑不安地偷眼看著陳實的表情。
陳實聽完,心裡其實已經樂開了花。
這條件比起他最初獅子大開口是縮水了不少,但依舊是一筆驚人的財富,尤其是盤尼西林和無縫鋼管,都是有錢難買的緊俏貨。有了這些,67軍的傷員救治和裝備修復能大大改善。
但他臉上卻絲毫不露喜色,反而慢慢皺起了眉頭,露出十分為難和失望的神色,手指在桌上敲擊著,久久不語。
奈良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半晌,陳實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遺憾和一絲不滿:“奈良中佐,看來……岡村寧次閣下的誠意,還是不怎麼樣啊。對山脅和內山這兩位帝國棟樑的安危,似乎也不是很在意嘛。這點東西……唉,恐怕連給兩位將軍維持基本體面、避免在戰俘營裡染上惡疾都不夠啊。萬一兩位將軍在我們這缺醫少藥,心情鬱結,有個三長兩短……”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沒再說下去,但話裡的威脅意味再明顯不過。
奈良慌了,連忙道:“陳將軍!這已經是我們能籌措的極限了!東京那邊……也有很大壓力!您……您有甚麼要求,可以提,我們可以再商量!”
“商量?” 陳實挑了挑眉,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奈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的要求很簡單。在剛才你報的基礎上,再加三成。所有物資,數量增加三成。少一斤,少一箱,這事就別談了。山脅和內山是死是活,就看岡村寧次舍不捨得這點東西了。”
“三……三成?!” 奈良倒吸一口涼氣,這簡直是趁火打劫,不,是搶劫!“這……這太多了!我無法做主!必須發報請示岡村寧次閣下!”
“可以。” 陳實很爽快地答應了,向後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淡漠的表情,“我等你請示。不過,我的耐心有限。給你……十二個時辰。十二個時辰後,如果沒有令我滿意的答覆,或者我發現你們在耍花樣……”
他瞥了一眼地上散落的日軍軍刀,“那兩位將軍,恐怕就得提前為他們的天皇盡忠了,而你們三位,就留在信陽,替他們繼續挖煤吧。”
他示意了一下魏和尚:“和尚,帶他們去發報。盯緊點,別讓這些不老實的小鬼子,搞甚麼小動作。”
“是!軍座!您就瞧好吧!” 魏和尚咧嘴一笑,像拎小雞一樣把癱軟的奈良提了起來,對另外兩個嚇得快尿褲子的副官喝道,“走!老實點!”
看著魏和尚押著三個幾乎赤條條、失魂落魄的日方代表離開,房間裡再次爆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
向鳳武擦了擦笑出的眼淚:“軍座,您這竹槓敲得,過癮!看那小鬼子剛才那慫樣!”
袁賢璸則微笑道:“軍座此舉,不僅是要物資,更是要徹底打掉他們的氣焰,掌握談判主動權。接下來,就看岡村寧次如何抉擇了。是咬牙出血,挽回一絲顏面,還是寧願捨棄兩個中將,也要保住物資和所謂的尊嚴。”
陳實端起茶杯,目光深邃,盡在掌握:“他會的。比起兩個活生生的中將俘虜繼續在我們手裡當招牌,這點物資和暫時的屈辱,對岡村和大本營來說,更容易接受。況且……”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猜,岡村寧次現在最想的,就是趕緊把山脅和內山這兩個汙點弄回去,哪怕是屍體,然後儘快把這件事從公眾視野裡抹掉。我們,正好幫他加速這個過程,順便,收點加速費。”
這場談判,從一開始,節奏和結局,就已經掌握在他的手中。
日本人?不過是在他畫好的圈裡,徒勞掙扎的困獸罷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一步步收緊繩索,榨取出最大的價值。
這不僅是為了67軍,更是為了所有在鬼子鐵蹄下犧牲的同胞,討回一點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