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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區的制高點上,陳實的望遠鏡如鷹隼般掃過狼煙四起的城區。
日軍兩個師團的崩潰已然是潰堤之勢,但這夥鬼子畢竟是精銳的甲種師團,在劣勢之下並沒有演變成混亂的潰逃,而是在城北、東北幾個尚存指揮節點的掙扎下,隱隱開始向著北門蠕動、匯聚,以及更北的、通往確山方向的缺口。
“想跑?” 陳實嘴角扯出一絲冷冽的弧度,沒有絲毫意外。困獸猶鬥,何況是兩個師團殘部。
潰退往往演變為有組織的突圍,而突圍,對於此刻的67軍來說,既是殲滅戰的最後一環,也可能帶來新的變數。若讓這些殘兵敗將攜帶著重武器和指揮骨幹逃出生天,假以時日,仍是禍患。
更何況,他可不會白白放過痛打落水狗的機會。
陳實放下望遠鏡,對身旁的袁賢璸和剛從前線輪換下來的向鳳武、魏和尚沉聲道:“鬼子要突圍了,主方向肯定是北門。傳令——”
袁賢璸等人皆立正聽命。
“向鳳武,你的暫2師作為追擊主力,咬住鬼子突圍部隊的後隊和側翼,不要讓他們輕易脫離接觸。以營連為單位,大膽穿插分割,重點打掉他們的重武器、指揮車輛和建制完整的後衛部隊。”
“魏和尚,你的暫4師立刻分兵。一部配合暫2師追擊,另一部迅速搶佔並鞏固北門城樓及兩側城牆制高點用火力封鎖城門區域和城外開闊地,把鬼子壓死在城門洞裡和城牆下。”
“袁賢璸,吳求劍,你們的人繼續在城內清剿殘敵,尤其是可能藏匿起來或假裝投降的小股鬼子,一個不留!同時,迅速收集還能用的車輛、馬匹,組織一支快速機動分隊,隨時準備出城追擊!”
“楊志發,把最後能打的炮彈,給我全部砸到北門外的預設阻擊區域和鬼子可能潰退的道路上,進行攔阻射擊,打亂他們的突圍隊形!”
“是!軍座!”
幾人迅速領命而去,開始往日軍突圍方向追擊,心底暗暗發誓,絕不放跑一個鬼子。
而日本人一邊。
城北地下指揮所,山脅正隆和內山英太郎做出了他們軍人生涯中最為痛苦卻也最理智的決定——突圍。在此之前,他們從未想過,自己竟然會打不過在他們眼裡一向弱小的支那人,還被打得將要狼狽逃跑。
電臺裡,岡村寧次“玉碎”的電令,但求生的本能的執念壓倒了一切。山脅兩人不過四十多歲,正值壯年,已經是中將師團長,怎麼可能聽岡村寧次的話白白死在這裡。
他們丟棄了大部分重傷員和笨重灌備,集中了所有還能跑、還能打計程車兵,以殘存的幾輛裝甲車和卡車為先導,驅趕著步兵,瘋狂湧向北門。
“開啟通路!不惜一切代價!”
“衝出去!回確山!”
“天皇陛下板載!”
日軍軍官揮舞著軍刀,嘶聲力竭地驅趕著士兵。突圍的部隊混雜著第3、第13師團以及部分援軍殘兵,建制早已混亂,只有求生的慾望和盲從的本能驅使著他們向前。
北門方向,暫4師搶佔城頭的部隊剛剛就位,火力尚未完全展開,給了日軍一線虛幻的希望。
然而,這希望很快被身後暫2師的追擊和頭頂落下的炮彈徹底碾碎。
向鳳武的暫2師追擊部隊來得極快。
他們不急於正面攔截龐大的突圍人流,而是像靈敏的狼群,專門撕咬日軍的側翼和尾部。機槍從側方的廢墟中掃射,手榴彈投向密集的人群,小股精銳反覆衝擊,將日軍的後衛部隊一層層剝落、吃掉。
許多日軍士兵在奔跑中背後中彈倒下,或者被衝散、俘虜。
與此同時,魏和尚親自指揮暫4師一部,在北門城樓上架起了輕重機槍和迫擊炮。
當日軍先頭部隊湧入城門洞和門前狹窄區域時,熾熱的彈雨從天而降,潑灑在擁擠的人群中。
城門瞬間變成了血肉磨坊,屍體層層堆積,後續的日軍被堵得水洩不通,在城外開闊地又遭到楊志髮指揮的炮兵最後一輪攔阻射擊,死傷慘重。
突圍迅速演變成了大潰敗和大屠殺。
日軍士兵驚恐萬狀,互相踐踏,丟棄一切阻礙逃跑的東西。
軍官的命令無人聽從,所謂的“決死衝鋒”變成了丟盔棄甲的逃亡。
曾經只有他們衝殺中國軍隊的份兒,何曾有過這般境地?
如今,雙方卻是互換了角色。
就在信陽北門外的日軍潰兵,以為衝過炮火封鎖、暫時擺脫了身後追兵,眼前出現通往北方田野的道路,心中稍定之際。
“打!”
一聲嘹亮的命令,從道路兩側的丘陵、樹林、廢棄村落中響起。
剎那間,早已埋伏於此的第五戰區第21集團軍廖磊所部精銳,槍炮齊鳴。
他們選擇的位置極為刁鑽,正好卡在信陽潰敵可能逃竄的主幹道兩側,距離既能讓潰敵脫離城頭直射火力感到“安全”,又能保證己方火力完全覆蓋。
輕重機槍編織成密集的火網,交叉掃射毫無防備、隊形散亂的日軍潰兵。迫擊炮彈準確落入人群,炸起團團血霧。廖磊的部隊以逸待勞,士氣正旺,打起來又狠又準。
“是支那軍!還有埋伏!”
“完了……全完了……”
“投降!我們投降!”
剛剛從北門擠出來的日軍,瞬間又墜入了另一個精心佈置的死亡陷阱。前有伏兵,後有追兵,真正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廖磊站在一處山坡上,用望遠鏡觀察著戰況,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他扭頭對副官道:“給陳實軍長髮報,就說我部已在預定位置截住潰敵,正予以痛擊!請他放心關門打狗!”
陳實很快收到了廖磊的電報。他沒有絲毫耽擱,命令城內集結的快速機動分隊,以暫1師老兵和部分騎兵、乘車步兵為主,立刻出城,配合暫2師追擊部隊和廖磊部,對陷入絕境的日軍潰兵進行最後的清剿。
他自己也離開了倉庫區,在警衛營的護衛下,乘車抵達了北門附近。站在尚未完全熄滅戰火的城樓上,他俯瞰著城外的追擊戰鬥。
田野間,道路上,到處都是奔逃的土黃色身影和追擊的灰色洪流。槍聲如同爆豆般連綿不絕,間或響起手榴彈的爆炸和絕望的慘叫。更遠處,廖磊部的伏擊陣地火光閃閃,將潰敵的退路徹底封死。
夕陽的餘暉將這一切染成了暗紅色,彷彿天地都在為這場侵略者應得的覆滅而燃燒。
“命令各部,” 陳實的聲音在獵獵風中清晰傳出,“全力追剿,不必留手。我要在天黑之前,看到這片土地上,再也看不到一個成建制的鬼子兵。”
他的命令就是最終判決。67軍和廖磊部內外夾擊,配合默契,將日軍殘部徹底碾碎在信陽城下與北郊的原野上。
追擊持續到夜幕完全降臨。許多日軍士兵在黑夜中迷失方向,或凍餓倒斃,或被搜剿部隊發現擊斃或俘虜。小股日軍試圖分散滲透逃離,但在嚴密的搜尋網和當地民眾的舉報下,大多未能倖免。
是夜,信陽城內外,槍聲漸稀,唯有尚未燃盡的餘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如同侵略者最後的、不甘的幽魂。
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焦糊和勝利的氣息。
武漢,岡村寧次徹夜未眠。他接連收到了山脅、內山“訣別”的電報(,以及柴田旅團殘部“遭受重創、損失慘重、已脫離接觸”的報告。
電報裡的絕望和失敗,隔著紙面都能感受到。
他沉默地坐在黑暗中,手中那份關於信陽戰局的最終報告,重若千鈞。
兩個精銳師團近乎全軍覆沒,一支精銳援軍遭受重創,大量技術裝備損失……這是他軍事生涯中從未有過的慘敗,而對手,是一個年僅二十餘歲、被他一度輕視的中國軍長。
老河口,第五戰區司令部。李
宗仁看著廖磊發回的“協同67軍,於信陽北郊成功截擊、重創日軍突圍部隊”的戰報,又看了看陳實剛剛發來的、措辭謙遜卻難掩煌煌戰果的通報電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由衷的、複雜的笑容。
他提筆,親自起草給軍委會和全國各界的捷報。
信陽城內,67軍臨時軍部。燭火通明。陳實、向鳳武、魏和尚、袁賢璸、吳求劍等人齊聚一堂,人人帶傷,個個疲憊,但眼中都燃燒著勝利後的熾熱光芒。
初步戰果正在彙總,觸目驚心,也輝煌無比。
自身傷亡的詳細數字還需時間,但無疑異常慘重。
繳獲的武器、物資堆積如山。
更重要的是,信陽這座浴血堅守半月之久的豫南重鎮,終於被完整地奪回,並埋葬了數萬侵華日軍的骸骨。
陳實聽著彙報,目光掃過麾下這些傷痕累累卻意志如鋼的將領,最後落在搖曳的燭火上。
“此戰,弟兄們用命,百姓受苦,終不負家國。” 他緩緩開口,“但仗,還沒打完。岡村寧次不會甘心,多田駿還在北邊。傳令全軍,抓緊休整,救治傷員,鞏固城防。我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
陳實頓了頓,眼中寒芒如星:
“信陽,從此是我67軍的信陽。鬼子想來,就得做好把命留下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