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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陽城北,日軍地下指揮所。
電臺裡不再僅僅是告急和求援的哀鳴,開始夾雜著興奮甚至狂亂的報告:
“師團長閣下!是我軍的飛機!航空兵正在攻擊支那軍後方和集結地!”
“援軍!是援軍到了!東北方向,戰車部隊!我看到帝國的戰車了!”
“支那軍的攻勢似乎被遲滯了!他們開始分兵應對援軍!”
“我部當面之敵,攻擊強度有所減弱!”
第3師團師團長山脅正隆和第13師團師團長內山英太郎,幾乎是從癱坐的狀態彈了起來,撲到那臺勉強還能工作的電臺前,臉上是死裡逃生的狂喜與不敢置信。
“確認了嗎?!援軍規模如何?是哪支部隊?” 山脅正隆聲音嘶啞,但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
“已確認!是獨立混成第18旅團,配屬戰車第119中隊!正在向我北郊防線靠攏!航空兵為陸航第七飛行團!” 參謀激動地彙報。
內山英太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要把這些天積壓在胸中的鬱結全部吐出去。他眼中重新燃起了屬於帝國將軍的、近乎偏執的自信光芒:“天佑皇國!岡村司令官沒有放棄我們!帝國雄師,終究是不可戰勝的!”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重新膨脹起來的野心。絕境中的煎熬,讓這份希望帶來的刺激格外強烈。
“立刻調整部署!” 山脅正隆挺直了腰桿,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命令各部,堅守現有陣地,依託工事,全力阻滯支那軍進攻。同時,積極與援軍部隊取得聯絡,彙報我部位置及當面敵情。待援軍與我部形成合力,內外夾擊,必可擊潰陳實部,扭轉戰局!”
內山英太郎補充道,語氣帶著狠厲:“告訴士兵們,援軍已至,勝利就在眼前,為之前玉碎的勇士復仇的時候到了!但凡有擅自後退者,軍法從事!”
彷彿為了印證他們的信心,外面的槍炮聲中,屬於日軍飛機引擎的轟鳴和炸彈爆炸聲確實變得更加清晰,而中國軍隊那種排山倒海般的總攻吶喊聲,似乎也被分散和壓制了一些。
一種“局面已經穩住,甚至即將反攻”的錯覺,迅速在兩位師團長心中滋生。他們立刻讓通訊兵起草給岡村寧次的報捷電文。
電文措辭謹慎中帶著矜持的樂觀:“司令官閣下鈞鑒:信陽戰局,賴閣下運籌及天皇帝國庇佑,我英勇將士死戰不退,已挫敗敵多次猛攻。現航空兵及精銳援軍已抵戰場,敵攻勢受挫,陷入混亂。我部正鞏固防線,並與援軍協同,尋機反擊,必予當面之敵以毀滅性打擊。第3師團 山脅正隆、第13師團 內山英太郎 謹呈。”
武漢,岡村寧次司令部。
當這封電報被譯出呈上時,岡村寧次緊鎖了多日的眉頭,終於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他反覆看了兩遍電文,尤其是“敵攻勢受挫,陷入混亂”、“尋機反擊”等字眼,雖然知道前線將領在絕境中可能會有誇大和給自己臉上貼金的成分,但援軍抵達、空中支援奏效、戰線暫時穩住,這幾點應該是事實。
“看來,帝國的炮火,還是能轟碎支那人的脊樑。”
岡村寧次將電文放下,對著恭立的參謀長和主要參謀們,臉上露出一絲久違的、屬於勝利者的冷淡笑容,“陳實固然狡詐,戰術出奇,但在絕對的實力和帝國完整的戰爭機器面前,他那些小花招,終究難以持久。山脅和內山,還算沒有丟盡帝國軍人的臉面。”
他走到地圖前,看著信陽的位置,手指敲了敲:“命令航空兵,持續保持對信陽戰場的壓力,重點打擊支那軍的炮兵陣地、指揮所和預備隊集結區域。告訴獨立混成旅團,加快與城內部隊的匯合速度,務必打通聯絡,一旦城內兩個師團恢復部分機動能力,我要他們立刻發起反擊,與援軍裡應外合,徹底打垮陳實部!”
“哈依!” 指揮部裡的氣氛為之一振,彷彿連日來的陰霾被這道捷報驅散了不少。
岡村寧次心中那口被陳實連連算計的惡氣,似乎也得到了一些舒緩。他開始重新構思如何利用這場“逆轉”,不僅挽回信陽敗局,還要藉此進一步重創甚至消滅67軍這支心腹大患。
與日軍指揮部重燃的信”形成殘酷對比的,是信陽城西北倉庫區前沿,那真正血肉橫飛的死亡戰場。
陳實冒著橫飛的流彈和不時落下的炮彈破片,在近百警衛拼死掩護下,衝進了魏和尚設在倉庫區外圍一處半塌鍋爐房裡的臨時師部。這裡距離最前沿的交火線不足兩百米,爆炸的氣浪震得房頂灰塵簌簌落下。
“軍座?!您怎麼親自來了,這裡太危險了!” 魏和尚正紅著眼睛對著電話吼叫,一回頭看見陳實,驚得差點跳起來,連忙上前。他胳膊上的繃帶又滲出了新鮮的血跡,臉上黑一道紅一道,軍裝破了好幾處。
“別廢話!” 陳實擺手打斷他,目光掃過簡陋指揮所裡幾個同樣狼狽的參謀和地圖,直接問道,“倉庫區甚麼情況?為甚麼僵持不下?我要實話!”
魏和尚知道軍座的脾氣,立刻收斂情緒,指著牆上手繪的倉庫區草圖,語速極快:“軍座,整個倉庫區是鬼子在城內作戰的物資儲備點,堅固得很。核心是四座並排的大型磚石水泥倉庫,每個長約五十米,寬二十米,牆壁極厚,窗戶又高又小。現在每個倉庫裡都龜縮著至少兩三百鬼子,他們把裡面清空,或堆滿沙袋,改造成了上下兩層的立體火力堡壘!輕重機槍、擲彈筒、甚至步兵炮,都架在裡面!”
他用力戳著草圖上倉庫那唯一標出的大門:“最難搞的就是這個,每個倉庫就一個正門,還是厚重的鐵皮包木門,被鬼子從裡面用重物頂死了。我們試過爆破,但門後的防禦太強,衝進去的兄弟都倒在門口了,正面強攻,傷亡太大,鬼子就等著我們往裡填人命,所以僵住了!”
陳實仔細看著草圖,又透過鍋爐房破碎的窗戶,望向遠處那幾座在硝煙中若隱若現、如同四個巨型怪獸般匍匐著的倉庫輪廓。炮火在它們周圍炸開,卻難以撼動其主體結構。魏和尚說的沒錯,這是典型的“硬核桃”,強攻代價難以承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遠處東北方向日軍援軍與己方阻擊部隊的交火聲越來越清晰,天空中日機盤旋的轟鳴也提醒著危機的迫近。
三個小時……陳實心中默默計算著援軍可能完全突破阻擊、投入城區主戰場的時間。
但他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反而成竹在胸。他轉過身,不再看地圖,而是看向魏和尚和周圍的軍官。
“誰規定……打仗一定要從門進去?” 陳實靈魂反問,讓魏和尚和眾軍官一愣。
陳實的手指沒有指向倉庫的門,而是虛點向倉庫的屋頂和牆壁:“鬼子把裡面變成了堡壘,把門堵死了,以為我們就沒辦法了?他們忘了,這倉庫再結實,也是磚石水泥做的,不是鐵打的烏龜殼!他們也忘了,他們自己在裡面,是需要喘氣的!”
他語速加快,思路清晰:“馬上集中所有能用的迫擊炮、步兵炮,不要轟門,給我轟倉庫的屋頂!尤其是靠近邊緣和中央支撐結構的地方!把頂給我炸塌、炸漏!同時,調集所有的‘沒良心炮’和炸藥拋射器,不用拋射炸藥包,給我改成拋射燃燒罐和煙罐!油料、硫磺、辣椒粉、生石灰,有甚麼用甚麼!灌進去!另外,組織突擊隊,配備火焰噴射器和大量手榴彈,等屋頂炸開缺口、裡面濃煙大火一起,就從缺口和任何能掏開的牆洞往裡衝!不要想著佔領,就是往裡面扔火、扔雷、製造混亂!”
說到這裡,陳實頓了頓,眼中寒光更盛:“鬼子不是喜歡當縮頭烏龜嗎?我們就用煙熏火燎,把他們從烏龜殼裡逼出來!或者,直接把他們燜熟在裡面!”
魏和尚聽得眼睛越來越亮,猛地一拍大腿:“高啊!軍座,我怎麼就沒想到!咱們有炮,有土辦法,幹嘛非跟他死磕那扇破門。炸塌了頂,煙熏火燎,裡面就成了悶爐和毒氣室。到時候別說打仗,喘氣都難!”
他立刻補充細節:“咱們還有不少繳獲的鬼子煙幕彈和催淚彈,一起給他扔進去!工兵可以用長杆綁上炸藥,從炸開的屋頂缺口或者掏出的牆洞往裡捅!”
“就這麼辦!” 陳實說,“立刻執行!我就在這裡看著!三個小時,必須拿下這四個倉庫!不惜一切代價!”
命令傳達下去,整個暫4師和配屬的炮兵、工兵迅速行動。
很快,更加密集而精準的炮火,開始覆蓋倉庫區的屋頂。磚石和水泥塊在爆炸中崩裂、塌陷,露出一個個大小不一的窟窿。
緊接著,改造過的“沒良心炮”發出了沉悶的咆哮,將一個個裝著混合燃料的罐子和嗆人煙霧的罐子,高高拋起,從屋頂的缺口和倉庫高處殘存的小窗中射入。
“轟!”“嘩啦!” 燃料罐在倉庫內部炸開,火焰瞬間升騰。濃煙混合著加入硫磺、辣椒、石灰等物的刺鼻的辛辣煙霧,從屋頂缺口和門縫、窗縫中滾滾湧出。
倉庫內的日軍頓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噩夢。頭頂不斷有磚石砸落,嗆人的濃煙和灼熱的火焰在有限的空間內瀰漫、升騰。呼吸變得困難,眼睛被刺激得無法睜開,高溫炙烤著面板。原本嚴密的火力堡壘,瞬間變成了人間煉獄。
“咳咳……八嘎!是火攻!毒煙!”
“滅火!快滅火!”
“不行了……眼睛看不見了!”
“屋頂要塌了!快出去!”
淒厲的慘叫和混亂的呼喊從各個倉庫中傳出。日軍士兵再也無法保持冷靜的射擊陣位,許多人開始本能地尋找出口,或者徒勞地試圖撲滅身上的火苗。
“突擊隊!上!” 魏和尚親自帶隊,無數灰色身影如同獵食的狼群,從四面八方撲向那四個濃煙滾滾、火光隱現的“悶罐”。
他們不再衝擊堅固的大門,而是利用工兵爆破或炮火炸開的牆洞、屋頂缺口,將更多的手榴彈、燃燒瓶雨點般投入其中,然後用衝鋒槍和刺刀,清理那些僥倖從煙火中逃出或仍在門口附近掙扎的日軍。
戰鬥變成了單方面的獵殺和清理。許多日軍士兵在衝出倉庫的瞬間,就被密集的火力打倒。少數試圖組織抵抗的軍官,也迅速被消滅。倉庫內部,火焰越燒越旺,濃煙吞噬了一切。
戰鬥持續了不到兩個小時。當最後一個倉庫的大火被引燃內部殘存的彈藥,發生劇烈殉爆,將半個屋頂都掀飛之後,整個倉庫區的抵抗徹底平息。空氣中瀰漫著皮肉燒焦的惡臭和硝煙味,滿地都是日軍焦黑或燻黑的屍體。
陳實走出臨時師部,看著眼前四座仍在燃燒冒煙的巨型廢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魏和尚走過來,身上又添了幾處新傷,但精神亢奮:“軍座,拿下了!初步清點,四個倉庫裡一千多鬼子,沒跑掉幾個!咱們的傷亡……比預想的強攻小多了!”
陳實點了點頭,目光投向更北的方向,那裡,日軍援軍與己方阻擊部隊的交火聲似乎更加激烈了。
“打掃戰場,搶救傷員,補充彈藥。通知向鳳武,倉庫區已克,讓他穩住北線,我們很快騰出手來。”
陳實沒有停留,轉身帶著警衛,向著槍炮聲最密集的北線方向走去。倉庫區的攻克,拔掉了日軍在信陽城內最頑固的一顆釘子,也意味著,67軍終於可以將幾乎全部力量,轉向應對城外的援軍和城內剩餘負隅頑抗的日軍了。
戰局的主動權,經過一番波折和更慘烈的搏殺,似乎又一次,向著他期望的方向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