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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鄭州城北校場,旌旗獵獵。
即將北上增援焦作的加強團三千餘名將士,全副武裝,列成整齊的方陣,肅立無聲。
陽光灑在鋥亮的槍刺和鋼盔上,反射出凜冽的寒光。
該團隸屬於暫2師,是打仗的一把好手,戰鬥力很強。
陳實一身筆挺的將官服,站在臨時搭建的簡易木臺上,目光如電,掃過臺下每一張年輕或滄桑的臉龐。
他沒有長篇大論,聲音透過鐵皮喇叭傳出:
“弟兄們!你們腳下的土地,是鄭州,你們身後的百姓,是我們的父老鄉親,而你們即將前往的焦作,是我們67軍的命脈,是支撐我們抗戰到底的錢袋子和槍桿子。”
“小鬼子,亡我之心不死!他們剛在焦作碰得頭破血流,但賊心未泯。他們想掐斷我們的根,想餓死我們,困死我們!”
說到這裡,陳實頓了頓,等眾人的情緒被他完全帶動起來之後,聲調陡然拔高:
“你們說,我們能答應嗎?!”
“不能!!” 三千健兒齊聲怒吼,聲震雲霄。
“對!不能!”
陳實重重點頭,“所以,派你們去,去增援沈師長,去守衛焦作煤礦。你們的任務就一個。像釘子一樣,給我牢牢釘在防線上!讓小鬼子的血,染紅焦作的土地,讓小鬼子知道,我們不是好惹的!”
“此去,可能會流血,可能會犧牲!但我陳實和67軍全體弟兄,會記住你們的功績!家裡的父老,軍部會盡力照看!你們只需記住,你們多堅守一天,焦作就安全一天,我們抗戰的底氣就足一分!”
“告訴我,有沒有信心守住焦作,守住咱們的煤礦?!”
“有!有!!有!!!” 怒吼聲一浪高過一浪,士兵們的眼神被點燃,鬥志昂揚。
“好!”
陳實大手一揮,“登車!出發!”
汽笛長鳴,軍列緩緩啟動,載著三千子弟兵和全城的期望,向北駛去。
陳實目送列車遠去,直到消失在鐵路盡頭,才轉身離開校場。
他沒有回軍部,而是換上了一身普通的灰布長衫,戴了頂舊禮帽,只帶了兩個同樣便裝的警衛,悄然融入了鄭州街頭的人流。
陳實要去親眼看看,難民安置和以工代賑的實際情況。
昨日的會議佈置了下去,但執行效果如何,他必須心中有數。
街道比昨日看起來稍有條理了一些,但仍然擁擠不堪。
陳實先去了城內幾處較大的施粥點。
粥棚前排隊的秩序明顯好轉,有持槍士兵和招募的難民青壯在維持,插隊搶奪的情況很少見了。
粥的稠度……陳實站在遠處仔細觀察,又讓警衛悄悄去打了一碗回來檢視,大致符合“稠粥”的標準,雖然離“飽飯”還差得遠,但至少能吊住命。
領到粥的人,臉上那絕望的麻木似乎鬆動了一絲。
陳實又轉向正在興建的幾處“以工代賑”工地。
城牆根下,數百難民正在軍官和工頭的指揮下,搬運磚石,修補破損的牆體。
黃泛區邊緣,更多的人在挖土抬石,修築簡易的防洪土堤。
焦作方向新招募的礦工登記點前,也排起了長隊,多是些身強力壯、眼神裡還帶著些渴望改變命運的年輕人。
看起來,趙剛和劉專員等人執行得還算迅速有力。
然而,就在陳實稍微放心,準備轉向城西一處新建的難民臨時安置棚區時。
一陣壓抑的爭吵和哭喊聲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個規模較小的施粥點,設在一條偏僻巷子的拐角。
與之前看到的不同,這裡的隊伍顯得有些騷動。
一個骨瘦如柴的老婦人正癱坐在地上,抱著一個空瓦罐嚎啕大哭,旁邊一個面色兇狠、穿著類似公人衣服的壯漢,正指著她罵罵咧咧:
“老不死的!規矩就是規矩!領過了就不能再領!再鬧,明天的粥也沒你的份!”
老婦人哭訴道:“官爺……行行好……我那碗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啊……我還有個發燒的小孫子……求求你,再給半勺,半勺就行……”
“滾滾滾!粥就這麼多,人人都像你這樣,還怎麼管?”那壯漢不耐煩地揮手,眼神卻有些閃爍,不時瞥向粥棚後面。
陳實眉頭一皺,示意警衛不要聲張,自己慢慢靠了過去。
他目光銳利,很快發現了異常。
這個粥點排隊的人不多,但發放速度很慢。
負責舀粥的兩個伙伕,動作似乎特別“節省”,每舀一勺,手腕都要微妙地抖一下,讓本就稀薄的粥再灑回鍋裡一些。
而那個罵人的壯漢,腰間鼓鼓囊囊,神色也有些鬼祟。
更讓陳實瞳孔收縮的是。
他看見粥棚後面角落,放著兩個半滿的麻袋,隱約露出裡面是……糧食?
而且不是粗糙的雜糧,像是小米甚至白米!
“老人家,怎麼回事?”
陳實上前,扶起老婦人,溫和地問道。
老婦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哭道:“這位先生……他們發的粥太稀了……我孫子病著,這點粥根本……我求他們多給點,他們不肯,還罵我……”
那壯漢見陳實衣著普通,但只帶了兩個人,便瞪眼喝道:“你誰啊?少管閒事!這裡老子說了算!粥就這個標準,愛領不領!”
陳實沒理他,徑直走到粥鍋前,拿起勺子攪了攪,又看了看旁邊堆放的原糧袋子。
對比之下,問題一目瞭然。
發放的粥遠遠低於應有的出糧率。
“你們每天領多少糧食?發出去多少粥?記錄冊給我看看。”陳實的聲音冷了下來。
壯漢臉色一變,色厲內荏:“你算老幾?憑甚麼給你看?再不走,別怪我不客氣!”
說著,對旁邊幾個閒漢使了個眼色。
兩個便衣警衛立刻上前一步,擋在陳實身前,雖然沒亮武器,但那股彪悍的戰場氣息瞬間鎮住了對方。
陳實不再廢話,對警衛低聲道:“拿下,控制這裡。所有糧食、賬簿封存,所有人不許離開。”
他隨即對驚疑不定的排隊難民朗聲道:“鄉親們稍安勿躁,此事我必查個水落石出,該你們的粥,一粒米都不會少!”
很快,在警衛的搜查和現場難民的指認下,真相迅速浮出水面。
這個粥點的負責人和伙伕,與負責這片區域糧食調撥的一個小吏勾結,剋扣糧食,將省下的小米、白米暗中倒賣牟利,發放的粥自然稀薄如水。
麻袋裡搜出的,正是還沒來得及運走的贓糧。
粗略估算,僅僅這個不起眼的小粥點,幾日來剋扣的糧食就達數擔之多!
“數擔糧食……”
陳實看著那黃澄澄的小米,又看了看周圍面有菜色、眼含期待的難民,一股邪火直衝頂門。
這貪的不是普通錢糧,這是從餓殍口中奪食。
是從他陳實好不容易籌集來的救命糧裡吸血。
更是從67軍的信譽和根基上蛀洞!
還有,這貪的是他陳實的錢!
全是他的錢!
“好,很好。”
陳實怒極反笑,“我才離開多久?昨日才下令嚴查貪瀆,全力賑濟!今天就讓我抓了個現形!這只是我看見的,我看不見的地方呢?還有多少蛀蟲在喝兵血,吃民髓?!”
他不再停留,對警衛下令:“將一干人犯捆結實了,連同贓糧、賬簿,全部帶走!直接押往市政廳!”
“另外,立刻傳我軍令:所有在鄭文武官員,團級以上軍官,半小時內,到市政廳大會議室集合!遲到、缺席者,軍法論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