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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陽的天氣漸漸熱了起來,初夏的陽光已經有了些灼人的意味。
但城內外熱火朝天的景象,比天氣更熱。
城牆一天天變厚變高,校場上的訓練聲震天響,鐵路沿線不時傳來試執行火車的汽笛,一切似乎都沿著陳實設想的軌道穩步推進。
陳實站在指揮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清茶,望著窗外秩序漸復的街市,心中那根自從拿下信陽後就一直緊繃的弦,終於稍稍鬆弛了一些。
陳實對目前的進展是滿意的。
只要再給他一兩個月,不,或許只要一個多月,信陽的城防體系就能基本成型。
那六千多經過初步整訓的前偽軍也能形成一定戰鬥力,屆時信陽的防禦才算真正有了底氣。
到時候,他就可以放心地把信陽防務主要交給袁賢璸,帶著暫2師的主力北返鄭州了。
大軍久駐前沿,固然能震懾當面之敵,但後方空虛的隱患也不容忽視。
鄭州、焦作才是根本,絕不能有失。
就在陳實規劃著何時北歸、如何輪換駐防部隊時。
機要室的門被急促地敲響,通訊參謀衝了進來,臉色凝重,手裡捏著一封剛剛譯出的電報。
“軍座!焦作急電,沈師長髮來的!”
陳實心頭一跳,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他立刻放下茶杯,接過電報。
目光飛速掃過電文,他原本還算輕鬆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眉頭緊緊鎖起。
電報是暫3師師長沈發藻發來的,內容言簡意賅:“昨日拂曉,安陽、新鄉方向日軍,糾集兩個混成旅團番號之敵約八千餘眾,配屬山炮、迫擊炮二十餘門,坦克數輛,突然大舉進犯我焦作北線及東線外圍陣地。敵攻勢甚猛,尤以北線張莊、李屯方向為烈。”
“我部依託先前構築之永備、半永備碉堡群及縱深防禦工事,沉著應戰,以交叉火力大量殺傷敵有生力量,並組織反擊小隊迂迴側擊。激戰一日夜,至今日清晨,敵攻勢已頹,遺屍數百,損毀坦克兩輛,現正逐步後撤。”
“我部傷亡約三百餘人,主要陣地無一丟失。然敵退而不亂,似有再圖之可能。焦作及煤礦區目前安全,但形勢依然嚴峻。沈發藻。”
八千日軍突然襲擊焦作!
一股寒意夾雜著怒火從陳實心底升起。
好陰險的小鬼子!
果然是趁他主力南下,信陽戰事吸引了各方目光之際。
突然對他的命根子,焦作煤礦下手。
這是典型的“圍魏救趙”加上“釜底抽薪”。
好險!好險!
幸虧當初在焦作時,力排眾議,逼著沈發藻不惜工本、頂著抱怨修建了那麼多碉堡和防線。
也幸虧留下了暫3師這支主力。
要是當初為了加強信陽攻勢或者後續防務,把暫3師也調過來,或者焦作防務鬆懈一些……
後果不堪設想!
陳實幾乎能想象到,如果焦作防線不夠堅固,被這八千日軍一衝即垮,煤礦落入敵手或者遭到嚴重破壞,那對他和67軍將是何等沉重的打擊!
不僅僅是失去一個重要的財源和戰略資源點,更會嚴重動搖軍心士氣,甚至可能導致北線崩潰,鄭州危急!
“狗日的小鬼子!”
陳實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既是罵日軍的狡詐狠辣,也是後怕之餘的宣洩。
這件事,如同一聲警報,瞬間將他從信陽區域性的順利中驚醒,重新拉回到全域性博弈的殘酷現實裡。
看樣子,鬼子從未放鬆對他的覬覦和打擊!
信陽是明面上的釘子,焦作就是他們想暗中拔除的根基。
這次攻擊雖然被打退,但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只要有機會,日軍一定會再次嘗試。
陳實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步走到巨大的華中地圖前,目光在焦作、鄭州、信陽三個點之間來回逡巡。
“立刻給沈發藻回電!”
陳實轉身,對等候命令的參謀口述,語速快而清晰,“電文如下:沈師長並暫3師全體將士,獲悉你部英勇抗擊日寇進犯,成功挫敗敵偷襲陰謀,保住焦作及礦區安全,此戰打出了我67軍的威風,功不可沒!我代表軍部,向全體參戰官兵致以慰問和嘉獎!”
先肯定戰功,穩定軍心,這是必要的。
接著,陳實的語氣轉為嚴肅和叮囑:“然,日寇亡我之心不死,此次雖退,必不甘心。著你部務必提高警惕,嚴守現有防線,絕不可因小勝而鬆懈。你的核心任務,是確保焦作城及煤礦區的絕對安全!依託堅固工事,貫徹防守反擊之策。”
“無絕對把握,不得擅自脫離陣地進行大規模追擊或出擊。一切戰術行動,均需以保障礦區安全、保持防線完整為首要前提。記住,焦作及煤礦,關乎我軍命脈,絕不容有失!此令,陳實。”
陳實強調“防守反擊”、“不得擅自出擊”,是因為深知沈發藻雖然總體穩健,但畢竟是一師之長,面對敵人敗退,難保不會產生擴大戰果的念頭。
在焦作這個關鍵節點上,陳實寧願保守一些,也絕不能冒險。
守住,就是勝利。
出擊萬一有失,則滿盤皆輸。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焦作煤礦可是他的錢袋子,更是未來的工業根基。
要是丟了,在信陽打得再漂亮也是白搭。
通訊參謀記錄完畢,複述確認後立刻去發報。
電波帶著陳實的嘉獎、警示和嚴令,飛向北方。
陳實卻依然站在地圖前,眉頭深鎖。
焦作遇襲事件,像一盆冷水,讓他對當前的戰略態勢有了更清醒的認識。
“看來,回鄭州的時間,得提前了。”陳實喃喃自語。
信陽的防務建設可以交給袁賢璸按計劃繼續推進,整訓部隊也可以由向鳳武負責。
但他本人和部分機動主力,必須儘快北返,坐鎮中樞,協調焦作、鄭州、信陽三地的防禦,應對日軍可能的多點試探或重點進攻。
日軍這次對焦作的試探性進攻,雖然被打退,但也暴露了其戰略意圖和後方並不安穩的現實。
這提醒陳實,他的“三足鼎立”格局,每一隻“足”都承受著壓力,必須小心維繫平衡,確保任何一隻“足”都不能被敵人輕易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