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經逼近畑俊六規定的最後期限。
日軍第13師團像一頭被激怒卻又疲憊不堪的野牛,在大別山的迷宮裡橫衝直撞,身上佈滿了一道道被“蚊子”和“牛虻”叮咬出的傷口,雖不致命,卻持續流血,讓它愈發狂躁和虛弱。
荻洲立兵幾乎是不計代價地驅趕著他的部隊向前、向前。
他放棄了部分割槽域的“梳篦清剿”,將主力攥成拳頭,不顧側翼安危,沿著幾條主要的河谷通道,拼命向預設的最終合圍點——漫水河——猛撲。
荻洲立兵知道時間已經不站在他這邊了。
日軍的急躁和戰術變形,沒有逃過87師無數雙警惕的眼睛。
漫水河備用指揮部內,油燈搖曳。
陳實、趙剛以及幾位主力團長圍在地圖前,氣氛凝重而熾熱。
“師座,情報彙總完畢。”趙剛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荻洲立兵這老鬼子是真急眼了!你看,其北路進攻兵團,也就是其精銳的沼田旅團主力,為了搶時間,孤軍深入,已經突進到了黑水峪一帶!其左翼暴露在落鷹嶺我方控制區至少超過五公里,右翼則是難以通行的原始林區,與其後方部隊的銜接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空檔!其先頭部隊和一個野炮大隊,正被地形阻礙在黑水峪河谷,隊形拉得很長!”
向鳳武用力一拳砸在地圖上:“好機會!師座,打吧!啃掉他這支突前的孤軍!狠狠教訓一下沼田這個老混蛋!”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陳實身上。
等待已久的戰機,終於出現了!
陳實的目光如同鷹隼般銳利,在地圖上反覆審視,計算著敵我兵力、地形、時間。
日軍一個加強旅團主力,兵力仍遠勝於87師,但其此刻態勢突出、兩翼空虛、隊形脫節、士兵疲憊不堪。
更重要的是,他們驕橫急躁,絕不會想到一直被他們視為“只敢騷擾”的87師,竟敢主動發起大規模逆襲。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陳實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決斷的火焰,“鬼子以為我們只會躲藏騷擾,今天,就讓他們嚐嚐我們87師鐵拳的滋味!”
陳實聲音陡然提升,清晰而有力地下達命令:
“命令!”
“一、集中我師第521團、第522團全部、師屬警衛營、炮兵團為突擊主力,由我親自指揮,連夜秘密機動至落鷹嶺預設陣地!務必於明日拂曉前完成隱蔽集結!”
“二、以黑水峪河谷日軍沼田旅團先頭部隊及野炮大隊為主要打擊物件!利用落鷹嶺居高臨下的有利地形,發起突然、猛烈、短促的突擊,力爭將其分割、包圍、殲滅!”
“三、第517團、第518團各地方遊擊支隊、民兵,負責戰略佯動和阻援任務!”
“第517團、第518團派出小股部隊,大張旗鼓,襲擾日軍後方和側翼其他部隊,製造我主力仍在廣泛活動的假象,牽制其不能回援!”
“所有遊擊支隊和民兵,全力破壞交通線、襲擊日軍通訊兵和後勤車隊,尤其是黑水峪與後方日軍之間的聯絡,務必遲滯任何可能的增援至少六小時!”
“四、通知友鄰游擊隊,請他們在外圍策應,擴大聲勢!”
“這是一場硬仗!惡仗!”陳實目光掃過每一位指揮員,“我們要打的,是鬼子最精銳的部隊!但他們現在是疲憊之師、驕兵之師、孤軍之師!我們要以逸待勞,出敵不意,攻敵不備!這一仗,不僅要打掉鬼子的囂張氣焰,更要打出我們87師的威風!告訴畑俊六和荻洲立兵,大別山,不是他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是!”所有指揮員低聲應道,眼中燃燒著戰意。
整個87師如同精密的戰爭機器,高效而無聲地運轉起來。
主力部隊趁著夜色掩護,在山民嚮導的帶領下,沿著隱秘的小徑,快速向預設的伏擊陣地奔襲。
戰士們沉默行軍,但每個人的眼中都閃爍著壓抑已久的復仇火焰和決戰的光芒。
……
次日,拂曉。
黑水峪河谷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晨霧中。
日軍沼田旅團的先頭部隊,一個精銳的步兵大隊,配屬著一個野炮中隊,4門75mm野炮,正在河谷中艱難地整理隊形,準備繼續向漫水河方向進發。
連續多日的山地行軍和頻繁襲擾,讓這些驕傲的“皇軍”精銳也顯得疲憊不堪,士兵們呵欠連天,隊形鬆散。
他們根本想不到,死亡之網已經在他們頭頂悄然張開。
落鷹嶺主峰,陳實舉著望遠鏡,冷靜地觀察著河谷下的日軍。
霧氣恰到好處地遮蔽了我軍的調動,卻又不足以完全遮擋目標。
“炮兵準備好了嗎?”
“報告師座!所有火炮已標定諸元,炮彈充足!”
“突擊部隊就位了嗎?”
“全部進入攻擊位置!”
陳實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懷錶,猛地一揮手:“訊號彈!開火!”
咻——!三發紅色訊號彈驟然升空,劃破黎明的寂靜。
下一刻。
轟!轟!轟!轟!
87師炮兵團所有火炮發出了怒吼。
第一輪炮彈如同長了眼睛一般,精準地砸在了日軍野炮陣地上。
頃刻間,日軍那幾門寶貴的野炮被炸得人仰馬翻,炮手死傷慘重。
幾乎同時,更多的迫擊炮彈和擲彈筒彈如同冰雹般落入日軍行軍佇列中,爆炸聲震耳欲聾,硝煙瀰漫,日軍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敵襲!炮擊!尋找掩蔽!”日軍軍官聲嘶力竭地喊叫,但混亂中根本無法有效組織。
炮火準備僅僅持續了十分鐘,但這十分鐘對於河谷中的日軍而言,宛如地獄。
炮聲剛停,落鷹嶺兩側的山脊上,響起了嘹亮而令人心驚肉跳的衝鋒號聲。
“滴滴答滴滴滴——!”
“殺啊!”
“衝啊!消滅小鬼子!”
震天的喊殺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如同神兵天降,無數灰色的身影從山林中、從岩石後躍出,如同決堤的洪流,向著河谷中混亂不堪的日軍發起了排山倒海般的衝鋒。
機槍火力像鐮刀一樣掃過日軍試圖建立的臨時陣地,步槍子彈精準地狙殺著日軍軍官和曹長。
戰士們如下山猛虎,挺著刺刀,手持大刀,如同猛虎撲羊般衝入敵群。
日軍完全被打懵了。
他們習慣了87師小股部隊的騷擾,何曾見過如此兇猛、如此堅決、如此大規模的正規突擊?!
倉促之間,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防禦陣線。
許多日軍士兵甚至還沒來得及拉開槍栓,就被衝到眼前的87師戰士用刺刀捅穿,或者被大刀砍倒。
戰鬥迅速演變成一場殘酷的近距離混戰和白刃戰。
87師的戰士們將積壓已久的怒火和對鄉親們罹難的仇恨,全部傾瀉到了鬼子身上。
刺刀見紅,大刀翻飛,喊殺聲、慘叫聲、爆炸聲震撼著整個河谷。
陳實站在嶺上,冷靜地觀察著戰局,不斷下達指令:“命令一營向左翼迂迴,包抄過去,不能放跑一個!命令三連,搶佔那個制高點,用火力封鎖河谷出口!炮兵,向前延伸射擊,攔截可能出現的日軍援兵!”
戰鬥持續了不到兩個小時。
當太陽完全升起,驅散山谷中的薄霧時,黑水峪河谷漸漸安靜下來。
河谷中,硝煙尚未散盡,到處都是日軍的屍體、丟棄的武器、炸燬的火炮和散亂的物資。
鮮血染紅了溪水。
那個精銳的日軍大隊和野炮中隊,幾乎被全殲。
只有極少數殘兵利用山林僥倖逃脫。
87師的戰士們正在緊張地打掃戰場,收集武器彈藥,搶救傷員。
趙剛臉上帶著興奮和疲憊跑來報告:“師座!初步統計,此戰殲敵約一千二百餘人!擊斃日軍大隊長以下軍官數十名!繳獲完好的75mm野炮兩門,步兵炮四門,重機槍八挺,步槍彈藥無數!最重要的是,徹底打掉了沼田旅團的先鋒和銳氣!”
陳實點了點頭,臉上並無太多喜悅,只有冷靜:“迅速打掃戰場,傷員和烈士立即轉移。繳獲的火炮和重武器,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徹底破壞。部隊立刻撤離戰場,向預定區域轉移!”
他很清楚,這只是一場戰術上的重大勝利。
日軍的整體實力依然雄厚,吃了大虧的荻洲立兵和沼田旅團主力很快就會像瘋狗一樣撲過來報復。
但是,這一記“雷霆反擊”,如同一記沉重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驕橫的日軍臉上。
它徹底粉碎了日軍“速戰速決”的迷夢,極大地鼓舞了87師和根據地軍民計程車氣,並向畑俊六和整個華中派遣軍宣告:
想要吃掉87師,就要做好被崩掉滿口牙,甚至被砍斷一條胳膊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