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高懸,將鷹嘴崖陡峭的石壁曬得有些發燙。
日軍第32聯隊聯隊長谷川大佐騎在一匹高大的東洋馬上,用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揮了揮眼前的塵土,神色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更多的則是帝國軍官特有的矜持與傲慢。
他的聯隊作為一支強有力的“掃蕩”部隊,被師團部寄予厚望,任務是直插支那軍87師的心臟——黃山譚家橋,一舉端掉其師指揮部。
根據航空偵察和特務機關的情報,這支重新組建的部隊雖然人數不少,但多為新兵,裝備也遠遜於皇軍,其指揮官陳實雖有些名氣,但在谷川看來,不過是僥倖從金陵逃走的喪家之犬。
“前方就是鷹嘴崖了,大佐閣下。”參謀長策馬跟上,指著前方那如同被巨斧劈開的險要山口,“地形頗為險峻,是否先派尖兵中隊仔細搜尋兩側高地?”
谷川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著那道狹窄的通道。
懸崖聳立,澗水轟鳴,確實是個設伏的好地方。
但他看了看頭頂明亮的日頭,又看了看身後浩浩蕩蕩、軍容嚴整的隊伍,尤其是那四門用騾馬牽引的、象徵著皇軍武力的四一式山炮,心中那點謹慎很快被驕橫所取代。
“支那人狡猾,但缺乏決戰的勇氣。”
谷川放下望遠鏡,嘴角露出一絲輕蔑,“他們若真有膽量在此設伏,倒省得我們漫山遍野去搜剿了。命令尖兵小隊加快速度,快速透過峽谷,佔領前方制高點!大隊人馬保持隊形,快速跟進!炮兵中隊注意保護騾馬,儘快透過狹窄路段!”
在谷川看來,即便有伏兵,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也是不堪一擊。
他甚至有些期待支那軍出現,正好用山炮和機槍好好教育一下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抵抗者。
命令下達,訓練有素的日軍部隊開始加速。
尖兵小隊小心翼翼地進入峽谷,槍上膛,警惕地觀察著兩側懸崖,但除了風聲和水聲,一無所獲。
後續的步兵大隊排成四路縱隊,踩著略顯急促的步伐,湧入這越來越窄的通道。
騾馬嘶鳴著,拉著沉重的山炮和彈藥車,在崎嶇的路上艱難前行,馭手不時發出呵斥聲。
谷川大佐在衛隊的簇擁下,隨著中隊部進入了峽谷。
光線陡然變暗,兩側高聳的崖壁給人一種壓抑感。
谷川微微皺眉,但看到隊伍已經過半,前方尖兵並未發出警報,心下稍安。
“看來支那人果然不敢…”這個念頭剛在他腦中閃過。
“咻——啪!”
一聲尖銳的呼嘯聲劃破峽谷的相對寂靜,緊接著一顆紅色的訊號彈猛地從懸崖某處竄起,在蔚藍的天空中炸開一團刺眼的紅光。
“打!”
一聲如同炸雷般的怒吼從懸崖上方轟然傳下,彷彿天神下達了誅殺的命令。
日軍瞬間陷入地獄。
“敵襲!!”
“上方!在上面!”
“隱蔽!快隱蔽!”
剎那間,鷹嘴崖這條狹窄的通道變成了真正的死亡走廊。
懸崖頂部,彷彿憑空變出了無數的中國士兵。
手榴彈、炸藥包如同冰雹般密集地砸落下來。
轟!轟!轟隆隆!
劇烈的爆炸聲在日軍行軍佇列中接連不斷地響起,震耳欲聾。
彈片、碎石、斷裂的槍支、殘肢斷臂四處橫飛。
巨大的滾木和礌石被推下,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翻滾而下,砸得日軍鬼哭狼嚎,筋斷骨折。
騾馬受驚,瘋狂蹦跳,將彈藥車掀翻,更是加劇了混亂。
“八嘎!穩住!機槍手!佔領射擊位置!炮兵!快把炮架起來!”谷川大佐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試圖組織反擊。
但地形實在太不利了!
隊伍被拉長,擁擠在狹窄的路上,根本無處躲藏,也無法有效展開火力。
子彈從幾乎垂直的角度射下,不斷有士兵中槍倒地。
更可怕的是,前後幾乎同時響起了爆豆般的密集槍聲和更加猛烈的爆炸聲。
退路和前進的道路都被兇猛的火力封死了。
“報告大佐!後退路口被支那軍強大火力封鎖!衝不出去!”
“報告!前方出口也被堵死!火力非常猛!還有迫擊炮!”
谷川大佐的心瞬間沉入了谷底,他終於明白,自己不是遇到了騷擾,而是落入了一個精心佈置的死亡陷阱。
對方不僅敢打,而且是要一口吃掉他整個聯隊。
“給師團長髮電!我部於鷹嘴崖中伏!遭敵重兵包圍,請求戰術指導!緊急求援!”他對著通訊兵狂吼,但爆炸聲幾乎淹沒了他的聲音。
……
戰鬥打響之前,另一邊。
陳實站在鷹嘴崖一側絕壁上方一處精心偽裝的觀察所裡,這裡視野極佳,可以將整個伏擊戰場盡收眼底。
他手中緊握著望遠鏡,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但臉色卻沉靜如水,只有微微眯起的眼睛和緊抿的嘴唇透露著他內心的專注與冷厲。
看著日軍隊伍如同長蛇般湧入峽谷,看著他們的尖兵漫不經心地掃視卻一無所獲,看著他們的主力甚至炮兵都完全進入了這死亡甬道……陳實的心跳在加速,但大腦卻異常冷靜。
當最後一門日軍山炮的炮尾也消失在入口處時,他知道,收網的時刻到了。
陳實放下望遠鏡,對身旁的訊號兵輕輕點了點頭。
訊號兵深吸一口氣,用力拉響了訊號槍。
“咻——啪!”紅色的訊號彈沖天而起。
幾乎在訊號彈升空的同時,陳實對著身邊早已準備好的野戰電話沉聲喝道:“全體都有!打!”
這一聲命令,透過電話線和他早已練就的洪亮嗓音,傳達到了懸崖上方几個主要的指揮點。
下一刻,他陳實眼目睹了自己精心設計的殺戮機器如何高效地運轉起來。
懸崖兩側,沉寂的山林瞬間復活。
無數手榴彈、炸藥包帶著死亡的弧線砸向下方的日軍隊伍,一團團火光和硝煙接連爆起,巨大的轟鳴聲在山谷間迴盪撞擊,震得他腳下的石頭都在微微顫抖。
滾木礌雷如同死神的戰錘,無情地碾壓著一切。
陳實能清晰地看到日軍在最初的打擊下是如何的驚慌失措、人仰馬翻。隊形瞬間崩潰,士兵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卻找不到任何安全的角落。
騾馬驚奔,將原本就混亂的場面攪得更加不堪。
“好!”參謀長趙剛在一旁忍不住低呼一聲,臉色因激動而漲紅。
陳實卻沒有絲毫放鬆,他再次舉起望遠鏡,冷靜地觀察著戰場的每一個細節。
“告訴袁賢璸和沈發藻,集中火力,重點打擊鬼子的軍官和機槍手!打掉他們的指揮系統!”
“命令迫擊炮群,修正諸元,給我轟擊鬼子隊伍中段和後段,特別是那些擠在一起的輜重隊和炮兵!不能讓他們把炮架起來!”
“通知魏和尚,死死頂住入口!決不能讓煮熟的鴨子飛了!告訴他,就算打成光桿營長,也不準放一個鬼子過來!”
陳實語速極快,一條條指令透過電話線和傳令兵發出,精準地調整著戰場的節奏。
他就像一位冷酷的交響樂隊指揮,引導著這場死亡交響曲走向最高潮。
陳實看到日軍試圖組織反擊,零星的三八式步槍子彈啾啾地射向懸崖,甚至有機槍手試圖仰射,但很快就被上方更猛烈的火力壓制或清除。
他也看到日軍試圖向兩頭突圍,但入口處魏和尚的警衛營和出口處兩個團的主力構築的火力網,如同銅牆鐵壁,將所有嘗試撞得頭破血流。
戰場逐漸被濃烈的硝煙和血腥味所籠罩。
日軍的抵抗雖然頑強,但在這種絕境下,失敗只是時間問題。
陳實緩緩放下望遠鏡,對趙剛說道:“告訴各部,縮小包圍圈,逐步壓縮鬼子活動空間。不必急於衝鋒,用火力一點點啃掉他們。我們要的是全殲,不是擊潰。”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決心。
鷹嘴崖,這座天然形成的險關,今日註定要用三千日寇的鮮血,來祭奠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