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令如山。
陳實的命令透過無線電波,化作一道道緊急調動的指令,傳達到散佈在皖南山區的四個主力團。
517團正在津浦路西側伺機破襲,團長袁賢璸接到電文,只看了一眼,便猛地站起:“通訊兵!傳令各營連,立刻收攏部隊,所有破襲行動停止!全員輕裝,只帶武器彈藥和兩天干糧,急行軍!目標譚家橋!快!”
電臺裡嘈雜的電流聲中,各營連長的回應簡短而急促,原本分散如同獵豹般潛伏的各支小隊,迅速向幾個預定的集結點匯合,隨即匯成一股灰藍色的洪流,沉默而迅速地向西南方向插去。
他們必須在一日內穿越近百里的山路。
518團在績溪以北的山林中,團長沈發藻看著地圖,手指重重劃過通往譚家橋的路線。
“鬼子終於來了個大個的!”他眼中閃過一絲嗜戰的光芒,“命令部隊,留下一個連監視宣城方向,其餘各部,立刻向師部靠攏!後勤輜重隨後緩行,戰鬥人員先行!”
山林間,口令聲此起彼伏,士兵們檢查槍械,收緊綁腿,如同溪流匯入江河,向著同一個方向奔湧。
與此同時,遠在太湖的521團和潛山的522團也接到了命令。向鳳武和吳求劍幾乎做出了同樣的決定:對當前接觸之敵發動一次短促而猛烈的突擊!
在太湖西岸,向鳳武集中了團裡所有的迫擊炮和重機槍,對著長江邊一處日軍小型據點猛烈轟擊了十分鐘,打得日軍暈頭轉向,以為中國軍隊要發動總攻,慌忙收縮防禦求援。
而521團則在炮聲掩護下,主力迅速脫離接觸,消失在丘陵地帶,轉而構築面向東北方向的防禦陣地,警惕地監視著可能出現的日軍援軍。
潛山方向的522團,則派出一支精銳分隊,夜襲了安合公路上一處日軍兵站,焚燒了大量物資,造成巨大混亂後,分隊迅速撤回山區。
吳求劍則指揮主力佔據了幾處險要隘口,挖壕設障,擺出了一副堅決阻擊的架勢。他們的任務不再是進攻,而是像一顆釘子,死死釘在原地,阻嚇和遲滯任何試圖西進的日軍。
黃山,譚家橋師部。
氣氛緊張而有序。
陳實和趙剛幾乎寸步不離指揮部,地圖上的符號不斷更新。魏和尚派出的偵察分隊如同幽靈般穿梭在山林間,資訊不斷傳回:
“報告師座!鬼子先頭部隊一箇中隊已過旌德!”
“報告!日軍主力已進入涇縣至茂林大道,隊伍拉得很長,配有馱馬和至少四門山炮!”
“確認!日軍行進方向正是鷹嘴崖!預計明日午後抵達鷹嘴崖地區!”
每一個資訊都讓指揮部裡的空氣凝重一分,也讓陳實的決心更加堅定。
“走!去鷹嘴崖實地看看!”陳實抓起軍帽,帶著趙剛、魏和尚及幾名作戰參謀,在嚮導的帶領下,騎馬趕往鷹嘴崖。
親臨其境,才更能體會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與戰爭的殘酷美學。
鷹嘴崖名不虛傳,一條古老的官道在陡峭的山壁間蜿蜒穿行,一側是近乎垂直、猿猴難攀的懸崖,另一側則是幽深湍急、水聲轟鳴的山澗。
道路最窄處,僅能容一輛卡車勉強透過,上方還有一塊巨大的鷹嘴狀岩石突兀而出,投下大片陰影,顯得壓抑而危險。
“好地方!真是打伏擊的天賜之地!”趙剛忍不住驚歎,但隨即皺眉,“不過,鬼子也不傻,如此險地,他們的前鋒必定會仔細偵察。”
“沒錯。”陳實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地形,“所以,我們的埋伏不能放在最險要的地方,那樣反而容易被他們的偵察兵發現。要放他們進來,打他們的中間段!”
陳實指著來路方向:“魏和尚,你帶警衛營和師部所有戰鬥人員近1000餘人,配足機槍和擲彈筒,提前隱蔽在鷹嘴崖入口外側一里處的這片密林裡。戰鬥打響後,你的任務不是殲敵,而是死死封住口子!決不能讓鬼子退回去,也不能讓他們的後續部隊輕易衝進來增援!”
“是!保證連只兔子都跑不出去!”魏和尚甕聲甕氣地領命。
陳實又指向鷹嘴崖出口方向:“趙剛,命令517團和518團,他們趕到後,主力不要進入崖內,而是秘密運動到出口外的這兩側高地上,構築機槍陣地和迫擊炮位!一旦鬼子全部進入伏擊圈,你們的任務就是紮緊口袋!用最猛烈的火力封死他們的去路!並將炮火重點照顧鬼子的隊尾和指揮系統!”
“明白!”趙剛迅速記錄。
“至於這裡,”陳實的目光投向鷹嘴崖那段最狹窄、最致命的道路上方,“這裡是主戰場。517團和518團各抽調一個精銳營,提前一夜秘密攀爬上去,隱蔽在懸崖上的樹林和岩石後面。多帶手榴彈、炸藥包和滾木礌石!沒有我的命令,絕對不準暴露!”
陳實環視眾人,語氣森然:“等鬼子大隊人馬完全進入這段死亡之路,輜重和炮兵也進來之後,聽我訊號彈為令!屆時,懸崖上的部隊給我往死裡砸!把手榴彈、炸藥包全給我扔下去!把石頭木頭都推下去!不要節省彈藥!我要讓這段路變成鬼子的煉獄!”
“各部的任務都清楚了嗎?”陳實最後問道。
“清楚了!”眾人齊聲應答,眼中都燃燒著戰意。
“好!各自回去準備!記住,隱蔽是第一位的!誰要是提前暴露,導致伏擊失敗,軍法從事!”陳實的聲音冷冽如刀。
夜幕降臨,黃山深處的密林中,無數的身影在無聲地移動。
517團、518團的官兵們不顧急行軍的疲勞,在各級軍官的帶領下,按照預定方案,如同水滴滲入海綿一般,悄無聲息地進入各自的伏擊陣地。
懸崖之上,士兵們用繩索互相牽引,艱難地攀爬,尋找著最佳的隱蔽點和攻擊位置。
所有的痕跡都被小心地抹去,只剩下山風吹過樹林的嗚咽和澗水奔流的轟鳴。
一張死亡之網,已在鷹嘴崖悄然織就,只待明日,獵物入彀。
朝陽如期升起,照亮了險峻的鷹嘴崖。
山道空寂,唯有鳥鳴。
彷彿昨夜那數千兵馬的調動只是一場幻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伏在冰冷岩石和潮溼泥土中計程車兵們,緊握著手中的武器,耐心等待著。
午後,遠處終於傳來了隱隱約約的引擎轟鳴聲和馬蹄聲,間或夾雜著日語的口令聲。
日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