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那場慘烈的白刃戰所帶來的短暫喘息,迅速被更深重的絕望所取代。
補給,依舊杳無音信。
不僅沒有一槍一彈運上來,連最後賴以支撐士氣的糧食和藥品也徹底斷絕。
87師,這支疲憊之師,真正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師指揮部裡,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副參謀長程秋義看著地圖上被分割包圍的幾個孤立據點,又看了看周圍傷痕累累、連站立都有些搖晃的官兵,終於忍不住,聲音沙啞地開口:
“師座……彈藥全光了,弟兄們……弟兄們真的撐不住了。是不是……是不是可以考慮……撤往中華門?依託城牆,或許還能再堅持一下……”
程秋義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幾個情緒激動的軍官打斷:“撤?往哪撤?後面就是鬼子!現在撤,就是被鬼子追著屁股打!全軍覆沒!”
“不撤怎麼辦?留在這裡等死嗎?拿木棍跟鬼子的機槍拼嗎?”
陳實抬起手,制止了眾人的爭論。
他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但目光依舊銳利。
陳實何嘗不知道撤退的風險?
但他更清楚,繼續留在雨花臺,等到日軍下一波進攻到來,結局只有一個。
全軍覆沒,玉石俱焚。
白刃戰能僥倖勝一次,難道還能次次都靠血肉之軀去拼嗎?
弟兄們已經到極限了。
金陵衛戍司令部依舊聯絡不上,那份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唐生智很可能已經放棄了外線陣地,甚至可能已經……
陳實不敢再想下去。
“撤!”陳實猛地一捶桌子,下定了決心,聲音雖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但不能亂撤!不能讓鬼子察覺,否則我們就是活靶子!”
陳實立刻下達一連串命令:“後勤部長!立刻組織人手,趕製幾百個草人,越快越好!要像真人!”
“通訊兵!通知各據點指揮官,立刻到我這裡集合,部署撤退序列和路線!”
“各部隊,立刻悄悄收集所有還能用的鋼盔、軍帽,交給指定人員!”
命令迅速被執行下去。
雖然極度疲憊,但求生的本能和對師座的信任,讓殘存的官兵們再次行動起來。
後勤人員找來一切可用的材料——稻草、樹枝、破舊軍裝,飛快地紮起一個個簡易的草人。
士兵們默默摘下自己的鋼盔或軍帽,遞給負責佈置疑陣的弟兄。
各據點指揮官很快聚攏過來,陳實指著地圖,語速極快:“我們分批撤,交替掩護!順序是:西崗、東崗的部隊先動,向中華門方向運動!中崗核心陣地最後撤,由師部警衛營和還能動的弟兄負責斷後!”
“撤退時,把所有草人給我擺到戰壕前沿和散兵坑裡,把鋼盔軍帽給它們戴上!遠遠看上去,要像還有人在堅守一樣!明白嗎?”
“明白!”軍官們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是目前唯一可能騙過日軍、減少損失的辦法了。
“行動要快!要靜!”陳實最後叮囑道,“傷員……能走的互相攙扶,實在不能動的……”
陳實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留下足夠的……手榴彈。”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無比艱難。
所有人都沉默了,這是最殘酷卻不得不做的選擇。
很快,雨花臺陣地上,一場無聲的撤退開始了。
官兵們忍著悲痛,將無法行動的重傷員安置在相對安全的防炮洞深處,留下了最後幾枚手榴彈。
既是給他們自衛,也是……了斷。
然後,部隊按照序列,悄無聲息地沿著事先偵察好的小路和交通壕,逐次退出了經營多日、浸滿鮮血的陣地。
斷後的部隊則小心翼翼地將草人佈置好。
與此同時,雨花臺下的日軍第6師團指揮部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谷壽夫面色鐵青,又是一巴掌狠狠扇在剛才帶隊潰退下來的大隊長臉上:“八嘎雅鹿!廢物!蠢貨!支那軍已經連子彈都沒有了!你們竟然還被他們用刺刀殺退!大日本帝國皇軍的顏面都被你們丟盡了!你們還是不是驕傲的武士?!”
那名大隊長臉頰高高腫起,低著頭不敢辯解,直到谷壽夫罵累了,才小心翼翼地回答:“師團長閣下息怒!支那守軍極其狡猾,他們……他們似乎還藏有大量的手榴彈,突然投擲,炸亂了我軍的衝鋒隊形,然後才發起的反撲……”
“大量手榴彈?”谷壽夫眉頭緊鎖,狐疑地拿起望遠鏡,再次仔細觀察對面寂靜的中國軍隊陣地。
果然,透過瀰漫的硝煙,依稀可以看到戰壕裡似乎還有不少人影,鋼盔在昏暗的光線下偶爾反光。
“難道他們真的還有儲備?”
生性多疑又不願再承受無謂損失的谷壽夫,一時之間有些猶豫,不敢立刻再派步兵上去硬衝。
他決定用最穩妥的方式。
“命令炮兵聯隊!對準支那軍陣地,再進行半小時火力覆蓋!把他們的手榴彈和殘兵統統炸上天!”
日軍的重炮再次轟鳴起來,炮彈如同冰雹般砸向已然空無一人的雨花臺主陣地。劇烈的爆炸將草人炸得粉碎,泥土翻飛,工事被進一步夷平。
炮擊過後,陣地上死寂一片,只有燃燒的殘骸和滾滾濃煙。
谷壽夫滿意地點點頭,這下,支那軍應該徹底完蛋了。他揮手下令:“步兵大隊,進攻!佔領陣地!”
日軍士兵們小心翼翼地端著槍,成散兵線慢慢摸上山崗。
沒有遭到任何抵抗。
當他們最終提心吊膽地跳進中國軍隊的戰壕時,才發現裡面空無一人。
只有一些被炸得支離破碎的草人,以及零星散落的、戴著軍帽的木樁……
“報告中將閣下!陣……陣地是空的!支那軍……他們跑了!只留下這些……”一名日軍軍官透過電臺,聲音惶恐地報告。
“甚麼?!”谷壽夫一把搶過望遠鏡,看著士兵們在陣地上茫然四顧的樣子,頓時氣得暴跳如雷,感覺自己被狠狠戲耍了!“八嘎!狡猾的支那豬!追!給我追!絕不能讓他們逃回中華門!”
然而,此時已經晚了近一個小時。
陳實已經帶著87師最後的骨血,利用這寶貴的時間,成功地撤出了雨花臺,正沿著雨花路,向著古老的中華門方向轉移。
夕陽如血,映照著雨花臺上千瘡百孔的焦土和日軍那面緩緩升起的、刺眼的旭日旗。
這座金陵城南的屏障,在經過四天慘烈無比的鏖戰、付出了數千將士的生命後,最終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