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慘烈的廝殺中艱難地流逝,來到了堅守的第四天。
經過前三日地獄般的消耗,雨花臺守軍,赫赫有名的德械師87師,已然油盡燈枯。
原本五千餘人的雄厚兵力,如今算上所有能拿槍的人,也僅剩一千五百餘人,而且幾乎個個帶傷,疲憊到了極點。
連師長陳實,也不得不將師部直屬的非一線戰鬥人員,包括工兵隊、輜重隊、通訊隊乃至文書、炊事員全部編入戰鬥序列,填補到岌岌可危的戰線上。
每一個人都知道,最後的時刻即將來臨。
陣地形勢極度惡化。
日軍透過不間斷的猛攻和多點滲透,終於在多處達成突破,將雨花臺守軍分割成了幾個互不相連的孤立據點,彼此難以支援。
通訊時斷時續,各據點只能各自為戰。
而比兵力銳減和陣地被分割更可怕的,是彈藥的徹底枯竭。
平均分配到每個士兵手中的子彈已不足五發。
師屬炮兵團的炮彈早已打光,那12門戰防炮的殘骸還冒著青煙。
手榴彈也幾乎告罄,只剩下警衛營珍藏的最後幾十枚。
最讓陳實心焦如焚的是,後方的補給支援遲遲沒有蹤影,多次嘗試聯絡衛戍司令部,電臺裡卻只有一片令人不安的靜電噪音。
一層不祥的陰雲籠罩在陳實心頭。
唐生智……難道已經跑了?
金陵城的指揮系統已經崩潰了?
無奈之下,陳實只能下達最後一道關於彈藥的命令:“節省最後一顆子彈!把鬼子放到眼皮底下再打!爭取一顆子彈換一個鬼子!”
這道命令雖然暫時又擊退了幾次日軍的試探性進攻,但所有人都明白,這不過是延緩死亡罷了。
終於,最後的時刻到了。
在一次擊退日軍進攻後,陣地上再也聽不到一聲槍響。
所有的子彈,真的打光了。
陣地上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只有寒風颳過焦土和傷員壓抑的呻吟聲。
日軍陣地後方,第6師團長谷壽夫透過望遠鏡觀察著這一切。
經驗老辣的他立刻判斷出。
雨花臺上的華夏守軍,彈藥耗盡了。
“哈哈哈哈!”谷壽夫忍不住發出得意而殘忍的笑聲。
這幾天在雨花臺碰得頭破血流,讓他倍感屈辱和惱火,如今,一舉攻克這塊硬骨頭、直逼中華門的機會終於來了。
他要讓他的第6師團,成為第一支踏破華夏首都金陵的“榮耀”之師。
“命令第7大隊!全線衝鋒!一舉殲滅支那軍87師,佔領雨花臺!”谷壽夫揮手下令,臉上充滿了勝券在握的猙獰。
很快,足足一個大隊近八百名日軍步兵,發出嗷嗷的嚎叫,如同決堤的黃色潮水,向著寂靜無聲的雨花臺中國守軍陣地發起了瘋狂的衝鋒.
他們見守軍陣地毫無反應,更加確信對方已失去抵抗能力,臉上露出了狂熱而輕蔑的笑容,彷彿勝利已然在手。
雨花臺陣地上,戰壕裡。
所有還能站起來的中國士兵,默默地為自己手中的中正式步槍裝上了閃亮的刺刀。
刺刀並不多,許多人手中握著的,是工兵鍬、大刀、甚至是削尖的木棍和撿來的日軍刺刀。
最後僅存的三十多枚手榴彈,被集中到了魏和尚帶領的警衛營弟兄手中,他們緊緊地攥著,手指扣在拉環上,目光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日軍。
陳實手中舉著一支中正式步槍,槍膛裡,是全軍最後一顆子彈。
他屏住呼吸,緊緊瞄準了衝鋒日軍隊伍中那個揮舞著軍刀、不停叫囂著的中佐指揮官。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日軍猙獰的面孔已經清晰可見。
就是現在。
“砰!”
清脆的槍聲打破了死亡般的寂靜。
那顆寄託著全軍最後希望的子彈,精準地鑽入了日軍中左指揮官的胸膛。
他臉上的狂笑瞬間凝固,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胸口湧出的鮮血,隨即重重地栽倒在地。
“殺!”
幾乎在槍響的同時,魏和尚發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警衛營的戰士們猛地探出身,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最後的手榴彈奮力投向敵群。
轟!轟!轟隆!
一連串劇烈的爆炸在日軍密集的衝鋒隊形中開花。
殘肢斷臂和武器碎片四處飛濺,日軍的衝鋒勢頭為之一滯,隊形瞬間陷入混亂。
“弟兄們!殺敵報國!就在今日!跟我衝!”陳實扔掉了打空的長槍,抄起靠在戰壕邊上的那把厚重的大刀,怒吼一聲,第一個躍出了戰壕。
魏和尚和十幾名忠心耿耿的警衛立刻緊隨其後,用身體護住師座兩翼。
“殺!!!”
“和小鬼子拼啦!!!”
震天的喊殺聲從雨花臺的各個角落爆發出來。
殘存的一千多名87師官兵,如同被逼到絕境的猛虎,發出了最後的咆哮,紛紛躍出戰壕,挺著刺刀、揮舞著一切能作為武器的東西,如同決堤的洪流,向著陷入混亂的日軍發起了決死的反衝鋒。
剎那間,冷兵器碰撞的鏗鏘聲、刺刀入肉的噗嗤聲、雙方士兵聲嘶力竭的怒吼聲和瀕死的慘叫聲,徹底取代了槍炮聲,成為了這片戰場的主旋律。
陳實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風。
他強悍的身體素質、來自後世的特種格鬥技巧以及身邊精銳警衛的拼死護衛,讓他在敵群中左衝右突,竟如戰神臨世。
刀光閃過,必有日軍濺血倒地。
師座身先士卒,極大地激勵了所有官兵。
這些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戰士們,彷彿被注入了最後的力量,個個如同瘋魔,爆發出了驚人的戰鬥力。
他們用刺刀捅,用槍托砸,用鋼盔磕,甚至用牙齒咬。
一切最原始、最血腥的手段都被用了出來。
每一個人都殺紅了眼,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日軍被這完全出乎意料、不要命般的反衝鋒打懵了。
他們本以為面對的是一群待宰的羔羊,沒想到衝上來的是一群擇人而噬的猛虎。
尤其是對方那種同歸於盡的打法,更是讓他們從心底感到膽寒。
他們的隊形被徹底衝亂,士氣迅速崩潰。
終於,在丟下了一百多具屍體後,剩餘的日軍再也承受不住這種血腥的貼身肉搏和心理上的恐懼,發一聲喊,狼狽不堪地掉頭逃下了山坡。
一些殺紅了眼的87師官兵還想追擊,被陳實及時厲聲喝止:“回來!都回來!節省體力,退回陣地!”
士兵們喘著粗氣,拄著刺刀,看著潰逃的日軍,臉上露出了慘烈而疲憊的笑容。
他們又一次守住了陣地,用刺刀和血肉,擊退了武裝到牙齒的敵人。
但陳實看著身邊又減少了許多的熟悉面孔,看著陣地上累累的雙方屍體,心中沒有喜悅,只有無盡的悲涼和沉重。
他知道,這,僅僅是最後一次喘息。
谷壽夫絕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波進攻,很快就會到來。
而到了那時,87師還能拿甚麼去抵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