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四方城常凱申官邸會議廳。
厚重的絨窗簾並未完全遮蔽窗外冬日的慘淡天光,廳內數盞華麗的水晶吊燈將一切照得透亮,卻驅不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凝重與壓抑。
巨大的長條會議桌旁,將星雲集,幾乎囊括了此刻在金陵的所有最高軍事決策者與智囊。
一場將決定這座首都城市乃至無數人命運的最高軍事會議,正在這裡召開。
陳實跟隨陳誠步入會場時,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他目光快速掃過在場的一張張或熟悉或僅在歷史資料上見過的面孔,內心澎湃難以自抑。
眼前就是決定歷史的現場。
主持會議的,自然是軍事委員會委員長常凱申。
他端坐主位,面色沉鬱,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光滑的桌面,顯示出內心的極度焦慮與矛盾。
坐在常凱申左手側不遠處的,是參謀總長兼軍政部長何應欽。
他戴著眼鏡,面容清癯,神情冷靜,偶爾與身旁之人低語一句,顯得持重而務實,是“不守派”的核心人物之一。
與其觀點相近的,是有著“小諸葛”之稱的副參謀總長白崇禧。
他目光銳利,思維敏捷,即便在這種場合,也保持著一種審時度勢的冷靜氣質。
陳實知道,這位桂系巨頭將從純軍事角度給出極其冷靜甚至冷酷的分析。
軍令部部長徐永昌端坐著,面色嚴肅,他是晉系出身,後進入中央,其意見往往帶有穩健的色彩,此刻也傾向於放棄固守。
軍事委員會執行部主任唐生智則坐在另一側。
他身材微胖,光頭在燈下泛著光,此刻雖未發言,但腰桿挺得筆直,面色激動,似乎早已憋了一肚子話要說。
唐生智是場內最鮮明的主守旗幟。
軍令部第一廳廳長劉斐,作為具體的作戰計劃負責人,他的意見將極具分量,顯然也更傾向於避免在金陵進行決戰。
此外,還有軍委會第一部副部長王俊、金陵衛戍司令谷正倫、侍從室第一處主任錢大鈞等要員。
德國軍事顧問團團長法肯豪森將軍也短暫列席,他基於德國軍事理念和對中國戰場的觀察,曾一度主張全力防守,其意見雖然後來未被完全採納,但也曾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常凱申。
陳誠作為常凱申的心腹干將,位置較為靠前,面色凝重地聽著各方發言。
而陳實,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與錢大鈞一樣,並無資格落座。
錢大鈞如同影子般肅立在常凱申座椅側後方,而陳實則自覺地站在了兄長陳誠的座椅之後,屏息凝神,親身見證並感受著這場決定金陵命運的激烈辯論。
會議的核心議題赤裸裸地擺在桌面上。
金陵,守,還是不守?
若守,又該如何守?
很快,會議上形成了鮮明對立的兩派意見。
以何應欽、白崇禧、徐永昌、劉斐等人為代表的“不固守”或“象徵性抵抗”派佔據了主流。
他們的理由極其務實,甚至可說是冷酷。
何應欽扶了扶眼鏡,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委員長,淞滬一役,我精銳主力損失慘重,各部均殘缺不全,士氣低落,亟需整補。以疲憊之師固守孤城,軍事上絕無可能。”
白崇禧接著發言,條理清晰:“地理形勢於我也極端不利。金陵北臨大江,敵軍可由蕪湖截斷我後方退路,形成三面合圍,背水一戰乃兵家大忌。自古‘守江必守淮’,今淮河一線已失,金陵實為絕地。為長期抗戰計,應將有力部隊撤至皖南、贛北地域,整軍再戰,方為上策。”
劉斐則從作戰層面補充:“日軍挾大勝之威,火力兇猛,我軍現有兵力與裝備,難組織有效縱深防禦。若強行死守,恐有全軍覆沒之虞,於持久抗戰大局弊大於利。”
他們的建議高度一致。
至多留置一兩個師進行象徵性的抵抗,掩護主力後撤,然後主動放棄金陵,儲存有生力量。
然而,另一派的聲音雖然人數較少,卻因代表著政治、情感和最高決策者的某種傾向而顯得格外響亮。
唐生智猛地站起來,情緒激動,聲音洪亮地反駁:“諸位之言,雖有其理,但未免過於悲觀!金陵是甚麼地方?是我國民政府之首都!是孫總理陵寢所在之地!國際觀瞻所繫,國民士氣所依!豈能不戰而棄,將千年古都、總理英靈拱手讓與倭寇?”
唐生智環視全場,最後目光灼灼地看向常凱申:“軍人衛國,馬革裹屍!今日之勢,唯有殉國之決心,方能激勵全國軍民繼續抗戰之意志!若因懼犧牲而棄守首都,我等軍人之榮譽何在?對得起總理在天之靈嗎?”
他猛地一拍胸膛,“卑職不才,願率留守部隊,與金陵共存亡!誓死扞衛首都,流盡最後一滴血!”
德國顧問法肯豪森雖已提前離席,但他先前表達的意見也代表了一部分考慮。
從國際影響和軍事榮譽感出發,認為首都應盡力防守。
常凱申的內心顯然充滿了巨大的矛盾。
他何嘗不知白崇禧、何應欽等人是從純軍事角度出發的金玉良言?
但作為政治領袖,他無法忽視放棄首都帶來的毀滅性政治影響和民心士氣的崩塌。
他內心深處仍存有一絲僥倖,希望憑藉金陵的堅守,能爭取到國際社會的干預和調停。
會場陷入了短暫的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常凱申身上,等待他的最終決斷。
陳實站在陳誠身後,手心全是冷汗。
他親眼看著歷史按照固有的軌跡發展,唐生智慷慨激昂的請命,何應欽、白崇禧等人無奈而憂慮的表情,以及常凱申那難以抉擇的痛苦……
陳實深知唐生智此刻的誓言何等響亮,而未來他的逃亡又將何等不堪。
一種強烈的無力感和先知般的痛苦扼住了他的喉嚨,但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輕,此刻沒有任何發言的資格和改變歷史程序的能力。
終於,常凱申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做出了那個影響深遠卻又無比艱難的決定。
他最終還是採取了折中但實質上偏向“固守”的方案。
“孟瀟(唐生智的字)兄有此決心,甚好!甚慰我心!”常凱申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金陵,必須守!不僅要守,還要打出我軍的威風,讓國際社會看到我國政府與軍民抗戰到底之決心!”
常凱申最終拍板:“任命唐生智為金陵衛戍司令長官,全權負責金陵防禦事宜!各部需竭力配合!”
“守城之戰略目的,在於短期固守,爭取時間,以利後方整軍部署,並等待國際形勢之變化。”
這句話,定下了防守的基調。
此次金陵保衛戰,政治意義遠大於軍事意義。
唐生智激動地立正領命,再次誓言與城共存亡。
會議後續,迅速落實了相關決策。
國民政府正式宣佈遷都重慶。
常凱申也釋出了《金陵保衛軍戰鬥序列》,東拼西湊了約13個淞滬潰退下來的殘部師,總兵力約15萬人,交由唐生智指揮。
會後,唐生智對中外記者發表了慷慨激昂的講話,誓言“與金陵共存亡”。
為了表示決心,他甚至採取了“破釜沉舟”的策略,下令嚴格控制所有江北船隻,並撤掉下關碼頭通往江北的浮橋,企圖以此激發守軍死戰之心。
然而,這一決策,在不久後撤退命令突然下達時,卻成了堵塞逃生之路、釀成慘絕人寰悲劇的直接原因之一。
這一切,陳實都看在眼裡。
他跟著陳誠默默走出氣氛壓抑的會議室,金陵冬日的寒風撲面而來,卻遠不及他心中的冰冷。
他知道,歷史的車輪已經無可挽回地朝著那個已知的、血色的終點碾去。
而他和他殘存的87師,即將被捲入這巨大的漩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