藉著那名捨生取義的參謀和兩名警衛員用生命爭取來的寶貴時間和空間,陳實率領著師部剩餘的二十幾人,沿著備用通道,在嗆人的硝煙和不斷落下的碎土中艱難爬行。
身後,虹口公園方向傳來了更加密集的槍聲和爆炸聲,顯然是日軍被成功吸引了過去,甚至可能招來了艦炮的又一次覆蓋射擊。
每一聲爆炸都像錘子砸在陳實的心上,他知道,那三位弟兄生還的希望微乎其微。
他們一路躲避著可能存在的日軍小股部隊,憑藉著對地形的熟悉,終於有驚無險地撤到了後方一處依託幾間破敗民房搭建的野戰醫院。
這裡早已人滿為患,痛苦的呻吟聲、消毒水刺鼻的氣味和死亡的氣息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第三戰區司令部的電令就到了。
命令並非有援兵到來,而是最終撤退的決定:
“江灣防線已失去戰略價值,且面臨被敵合圍之巨大風險。著令該區域所有守軍,包括第87師、第88師、第36師等部,即刻全線向蘇州河南岸既定防線轉移。不得有誤!”
捏著電文,陳實臉上肌肉抽搐,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
不甘,卻不得不為。
江灣,這片浸透了87師上萬將士鮮血的土地,終究還是要放棄了。
但他絕不能允許撤退變成一場潰逃!
歷史上國軍多次大撤退演變成大潰敗的教訓太深刻了。
日軍是半機械化部隊,擁有摩托、卡車、裝甲車,追擊速度極快。
而87師是純粹的輕步兵,靠兩條腿跑路,如果一窩蜂地潰退,必將被日軍追上、分割、包圍,最終損失殆盡,甚至可能沖垮後方正在構建的新防線。
必須有序撤退,必須有人斷後。
“趙剛,記錄命令!”陳實眼神銳利,迅速做出決斷,“電令各團:師部命令,全軍即刻向蘇州河南岸轉移。但撤退須有章法,防守持志大學的522團、防守跑馬廳的518團,你兩部在江灣血戰中傷亡最重,建制已殘,準爾等即刻先行化整為零,以連排為單位,利用夜色和廢墟掩護,迅速、隱蔽向南岸轉移!務必避開大道,減少暴露!”
這兩支打得最苦、損失最大的部隊,獲得了優先撤離的機會。
“另:517團、521團!”陳實的語氣變得無比凝重,“著你兩部,斷後阻敵,掩護主力撤退!”
選擇這兩支部隊殿後,陳實是經過深思的。
517團在復旦子彬院防禦相對穩固,損失雖大但建制尚存。
521團在葉家花園的迷宮戰中儲存了較多有生力量,且團長向鳳武戰術靈活,是個優秀軍事主官。
他們是目前87師殘存部隊中,相對最有實力執行阻擊任務的。
命令下達後,陳實立刻親自找到了517團團長袁賢璸和521團團長向鳳武。
兩人身上都纏著繃帶,眼窩深陷,但眼神依舊堅定。
“賢璸!”陳實盯著袁賢璸,“你的任務,不是在閘北跟鬼子打陣地戰,而是阻擊戰和游擊戰!利用閘北的殘垣斷壁,給我層層設防,節節阻擊!偷襲、伏擊、冷槍冷炮,怎麼讓鬼子難受怎麼來!目的只有一個:遲滯從江灣方向追來的日軍第3師團主力,給師主力轉移爭取時間!記住,是遲滯,不是死守!絕不可逞一時之勇,與敵力敵!”
“明白!師座!只要我517團還有一個人在,就絕不讓鬼子舒舒服服地追!”袁賢璸嘶啞著回答,眼中閃爍著狼一般的狠厲。
“鳳武!”陳實又看向向鳳武,語氣更加沉重,“你的任務更艱鉅!我要你部立刻前出至泗塘河一線,死守河上橋樑和渡口,絕不能讓日軍第3師團沿蘊藻浜南岸快速西進,包抄我撤退主力的側翼,那是我們的生命線!”
陳實指著地圖,手指重重地點在泗塘河的幾座橋上:“給我牢牢控制住這些橋!能守多久守多久,實在守不住……就炸了它,絕不能讓鬼子利用這些橋快速推進,你的每一個小時,都關係到幾千弟兄的生死!”
向鳳武深吸一口氣,深知肩上擔子之重:“師座放心!我521團只要還有一口氣,就絕不讓鬼子輕易渡過泗塘河,橋在人在,橋亡人亡!必要時,我知道該怎麼做!”
佈置完任務,陳實看著兩位傷痕累累卻依舊挺身而出的愛將,心中百感交集。
陳實用力拍了拍兩人的肩膀,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哽咽:“任務要完成……但……一定要多帶些弟兄回來!咱們87師……已經快被打光了……我陳實,不想再失去更多兄弟了!你們……都是種子!得多帶點種子回來!咱們87師……才能重新發芽、開花!明白嗎?!”
“明白!師座保重!”
袁賢璸和向鳳武齊齊挺直胸膛,莊嚴地敬了最後一個軍禮,眼神中充滿了決絕與承諾。
他們知道,此去九死一生,但為了主力,為了87師最後的種子,他們義無反顧。
轉身離去時,他們的背影在瀰漫的硝煙中,顯得異常堅定而悲壯。
安排妥當後,陳實不再猶豫,率領師部人員,隨同先行撤退的518團殘部,融入了南撤的洪流。
身後,閘北方向很快響起了密集而凌亂的槍聲和爆炸聲。
那是袁賢璸的517團,像一群受傷的孤狼,利用廢墟與追兵展開了殘酷的巷戰遊擊。
更遠的泗塘河方向,不久後也傳來了更加猛烈和集中的交火聲,甚至夾雜著巨大的爆破聲。
那是向鳳武的521團,正在用血肉之軀和烈性炸藥,頑強地阻擊著試圖渡河的日軍鋼鐵洪流,每一分鐘都在付出生命的代價。
他們的犧牲,為87師主力的撤離,撐開了一道用生命換來的、狹窄而寶貴的生機通道。
無數的“種子”,正沿著這條通道,艱難地撒向南方。
陳實率領師部從江灣到閘北再渡過蘇州河。
身後,是燃燒的江灣,是無數未能帶走的英魂,也是一段無比慘烈、足以銘刻歷史的鐵血堅守。
陳實最後一次回頭,望向江灣的方向。
那裡依舊火光沖天,濃煙蔽日。
那裡,已經被日寇佔領,青天白日旗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膏藥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