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南京城外的練兵場就響起了尖銳的哨聲。
陳實穿著熨帖的德式軍官服站在高臺上,腰間的武裝帶勒得筆直,這與往日鬆垮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要強化部隊的訓練,同時提高自己對麾下部隊的掌控力。
陳實很清楚自己在87師全體將士心中的紈絝形象,將士們礙於他陳誠親弟弟的身份聽命於他,但大多都是口服心不服。
陳實絕不容許這樣的情況繼續下去,平日裡將士們都不服他,到了慘烈的戰場上,他很可能指揮不動這支精銳之師。
所以,從今天開始,他必須展現自己的能力,徹底收服麾下的將士。
臺下一萬四千餘名士兵列成整齊的方陣,晨光裡,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高臺,帶著掩飾不住的詫異。
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們的師長竟然出現在了練兵場!
以往這時候,不還在被窩裡睏覺呢嘛。
“全體都有,今天重點訓練步炮協同和夜戰戰術!”陳實的聲音透過鐵皮喇叭傳遍操場,沒有了往日的輕佻,每個字都像砸在石板上的鐵釘。
佇列裡頓時起了騷動。
一旅的老兵王二柱偷偷碰了碰身邊的同鄉:“步炮協同?師長怕不是又從哪個德國顧問那兒聽來的新名詞?”
這話引來一片壓抑的竊笑。
誰都記得上週這位少爺師長還把馬克沁重機槍的支架裝反了。
趙剛站在隊伍最前列,握著指揮刀的手猛地一緊。
作為黃埔四期的優秀畢業生,他自認戰術素養不遜於人,卻沒想到師長會提出這樣超前的訓練內容。
更讓他震驚的是,陳實竟親自拿著木棍在沙地上畫出步炮協同的陣型。
“步兵進攻時,炮兵要進行火力覆蓋,壓制敵人的火力點,步兵衝鋒到一定距離,炮兵延伸射擊,避免誤傷自己人。”
當一旅士兵遲疑地按照指令行動時,陳實忽然從高臺上跳下來,皮鞋踩在泥地裡濺起水花。
他徑直走到操作戰防炮計程車兵旁,奪過士兵手裡的工具。
“PAK36型戰防炮的瞄準鏡要這樣校準,你這樣調,打出去的炮彈都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士兵們徹底傻了眼。
這還是他們那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師長嗎?
這個昨天還分不清戰防炮和榴彈炮的少爺,此刻竟能熟練地操作各種德式裝備,手指翻飛間,把拆卸的馬克沁重機槍重新組裝好,動作比軍械官還熟練。
“馬克沁重機槍的射速快,要注意散熱,”他把機槍遞給目瞪口呆計程車兵,“這挺機槍價值不菲,是用老百姓的血汗錢換來的,你們要愛惜。”
正午時分,陳誠帶著參謀們突然出現在操場邊緣。
他起初只是抱著抽查的心思,臉上帶著慣有的嚴肅,可當望遠鏡裡出現陳實的身影時,他的眼神瞬間凝固了。
那個在烈日下親自示範夜戰匍匐動作的人,德式軍裝沾滿了泥漿,動作標準得像本活教材,哪裡還有半分往日見了訓練就躲的紈絝樣?
“那是……陳實?”參謀長出言確認時,手裡的馬鞭都歪了。
陳誠沒有應聲,只是死死盯著望遠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想起前幾日還在為弟弟摔了德國顧問望遠鏡的事氣得發抖,此刻心頭卻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他這弟弟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優秀了?
優秀得讓他這個親哥都感覺格外陌生。
“讓炮兵團把 105毫米榴彈炮的射程再調遠 500米,”陳實的吼聲穿透硝煙,“步兵一旅跟上,利用炮火掩護前進!”
當榴彈炮的炮彈精準地落在預設目標,一旅士兵迅速衝鋒佔領陣地時,陳誠手裡的望遠鏡“哐當”一聲撞在炮架上。
他側頭對身邊的參謀說:“這戰術……有點門道。”
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驚訝。
要知道,他從未指望過這個弟弟能在軍事上有甚麼見地。
趙剛的震驚比誰都深。
他跟著陳實檢查裝備時,親眼見師長指著中正式步槍的槍栓說:“這裡要定期保養,不然容易卡殼,在戰場上這就是要命的事。”
這話竟和德國軍事顧問的叮囑分毫不差。
更讓他心驚的是,陳實報出的裝備清單精確到了每一發子彈。
“全師共有中正式步槍 支,配彈 發;馬克沁重機槍96挺,配彈 發;PAK36型 37毫米戰防炮 24門……”
陳實的表現讓趙剛心中疑竇頓生,他猜測這才是陳實的真正能力,以往那些混賬表現都是裝出來的。
不然,怎麼解釋,一個人從連武器裝備都認不全的水平一夜之間變成一個啥都懂啥都會的軍事大家。
陳實不知道趙剛心裡的想法,要是知道了,他會說,不愧是我的副官,看人真準。
他就是一個軍事大家。
這話一點都不誇張。
在軍事博物館工作多年的陳實,對抗戰時期的每一次戰役都瞭如指掌,對國軍內部的德械師裝備更是如數家珍。
夕陽西沉時,一旁觀看許久陳誠終於忍不住走上前。
看著弟弟滿身泥汙地給軍官們講解戰術圖,他喉結滾動了兩下,語氣緩和了些許:“這些東西……誰教你的?”
陳實轉身時,臉上還沾著草屑:“大哥忘了?德國顧問的課我沒曠過。”
這話半真半假,卻讓陳誠猛地攥緊了拳頭。
他分明記得弟弟的訓練考核成績,戰術科是全師倒數第一。
可此刻,他看著弟弟眼裡的認真,竟說不出一句斥責的話,反而心裡有種莫名的欣慰。
夜幕降臨時,營房裡還在議論紛紛。
王二柱摸著被師長親手矯正過的射擊姿勢,突然覺得那挺馬克沁重機槍不再只是冰冷的鐵塊。
趙剛在燈下翻看陳實畫的戰術草圖,發現那些步炮協同的箭頭竟能完美避開日軍常用的火力封鎖點。
而陳誠站在指揮部窗前,看著練兵場最後一盞馬燈熄滅,忽然對副官說:“把我那箱德國罐頭送到 87師炊事房。”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再備一份最新的日軍動向情報,送去給陳實。”
副官愣了一下,隨即應下,他從未見司令對這位師長弟弟如此上心過。
月光穿過雲層,照在陳實晾曬的軍裝上。
那些曾經象徵著紈絝的精緻紐扣,此刻正隨著晚風輕輕顫動,像是在預示著某種即將到來的蛻變。
而在指揮部裡,陳誠看著牆上的地圖,腦海裡卻不斷浮現出弟弟在練兵場的身影。
陳誠第一次開始期待,這個曾經讓他頭疼不已的弟弟,或許真能帶來些不一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