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基掀開車簾,看著滿地的屍體和那些逃入山中的背影,緩緩搖了搖頭。
“不必了。”
“傳令下去,清理道路,將他們遺留下的乾糧和清水,放在路邊。我們……繼續趕路。”
他知道,殺了這些饑民,並不能解決問題。
同時他也不會攜帶任何饑民北上,他需要趕時間,比時間更快到達洛陽。
真正能解決現在問題,也只有北方,在那座早已殘破的都城裡。
只有到了那裡,他才能找到終結這一切的辦法。
“文和,”他的聲音有些低沉,“你說……劉表為甚麼不出兵幫助漢帝?還有那已經過世的益州牧劉焉。他們手握重兵,坐鎮一方,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天子被一群西涼武夫挾持嗎?”
在劉基看來,無論是出於忠君之心,還是為了“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政治利益,出兵“勤王”都應該是理所當然的選擇。劉表和劉焉的按兵不動,讓他感到一絲不解,甚至是一絲失望。
賈詡緩緩睜開眼睛,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映著劉基年輕而困惑的臉龐。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少主,您覺得,當今的漢帝,對於劉表和劉焉而言,是甚麼?”
劉基一怔,答道:“是天子,是大漢的象徵,是名分所在。”
“說得好。”賈詡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但對於他們這些手握兵權的州牧而言,漢帝更像一個……燙手的山芋。”
“燙手的山芋?”
“然也。”賈詡坐直了身體,語氣變得像一位正在授課的嚴師。“我們不妨先說說劉表。此人乃一守城之主,荊州在他治下,可謂一片樂土。他最大的心願,便是守住自己這一畝三分地,安享太平。你讓他出兵勤王,他要面對的是甚麼?”
“是李傕、郭汜那群虎狼之師。勝了,他要耗費無數錢糧兵馬,即便迎回了天子,天子身邊早已被西涼軍的舊臣、朝中的各派勢力填滿,他一個外來者,能插得上手嗎?到頭來,不過是為人做嫁衣,落得個‘出力不討好’的下場。”
“敗了,則荊州的根基動搖,他辛苦維持的太平局面將毀於一旦。所以,對劉表而言,最好的選擇,便是坐守荊州,坐山觀虎鬥。漢帝在長安,能牽制住北方的袁紹、曹操,對他來說,反而是最有利的局面。”
劉基靜靜地聽著,感覺一層窗戶紙正在被慢慢捅破。
賈詡又接著說道:“至於劉焉,他比劉表更有野心。此人入主益州,便製作了只有天子才能使用的乘輿器物,其心思,早已昭然若揭。”
“對他而言,漢帝的存在,不是機遇,而是阻礙。一個強大的、統一的漢室,是他稱霸道路上的最大絆腳石。漢帝被挾持,朝綱敗壞,天下大亂,這恰恰是他割據一方,甚至窺伺神器的大好時機。他又怎會出兵去拯救自己的‘障礙’呢?”
賈詡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下了最後的結論:
“少主,您要記住。在這個時代,‘大義’是給天下人看的幌子,‘利益’才是驅動那些梟雄們行動的唯一真諦。出兵勤王,對有的人來說是投資,但對更多的人來說,是一筆穩賠不賺的買賣。”
“他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更是不屑。”
車廂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劉基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賈詡的話,卻像一把冰冷的刀,剖開了亂世溫情脈脈的表皮,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赤裸裸的利益法則。
賈詡說的沒錯,一切都是為了利益。
任何人都要為利益讓路,包括漢帝。
即便劉基這一次北上,他的大義是救天下百姓遠離戰火,而不是匡扶漢室,他也姓劉。
他看著輿圖上那個孤零零的“長安”城,又看了看自己這支只有五百人的軍隊,眼神中的最後一絲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堅定。
他明白了。
漢帝在有些人手裡,是有利用價值的,如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
可在某些人眼裡,漢帝就是一個燙手山芋,因為我既然是劉姓,你要是到我的地盤來了,那我就要聽你的。
我已經是州牧了,掌管一州的生殺大權。
“我明白了……”劉基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那是頓悟後的激動,“原來,在這盤棋裡,漢帝……不是王,而是那個能決定勝負的,最關鍵的棋子。”
而他,要做那個執棋的人。
車廂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音,單調而規律,反而襯得這沉默愈發沉重。劉基的腦海中,反覆迴響著賈詡剛才那番關於“利益”的剖析。他以為自己已經窺見了這亂世最深的黑暗,已經做好了面對最醜惡人性的準備。
他以為,那些梟雄的底線,至少是維持漢室天子這個“符號”的存在。
或許在曹操死之前,也是想當皇帝的。
只是有時候必須要犧牲一下,壞人留給上一代,下一代才好合理的接班。
就在這時,賈詡慢悠悠地端起了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彷彿只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閒話。
“或許……”
他的聲音很輕,很慢,卻像一根冰錐,瞬間刺破了車廂內凝滯的空氣。
“漢帝死了,對他們來說,才更加有利。”
劉基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
賈詡沒有看他,只是將茶杯湊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才用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說出了那句最誅心的話:
“畢竟,他們也姓劉。”賈詡話說到這裡,慢慢悠悠的看了劉基一眼。
那意思就是,少主,您也姓劉。
劉邦曾經說過,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
可要是皇帝死了,並且還沒有繼承人的情況下。
毒士,這才叫做毒士。
“轟——!”
劉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彷彿要凝固了。
他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
這已經不是“不救”,不是“坐視”,而是……“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