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隊在樊城順利靠岸,短暫的休整後,這支鋼鐵洪流便踏上了通往中原的陸路。
此時從準備這次行動,到出發,也已經進入公元195年4月。
五十輛廂車被迅速組裝起來,分列兩側,車輪滾滾,壓在北方堅實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轟鳴。車廂外側的鋒利長矛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彷彿兩排移動的鋼鐵荊棘。五百精銳士兵在車陣中央,步伐整齊,悄無聲息,只有甲葉摩擦的微響。
黃忠一馬當先,他那柄古樸的寶刀橫置於馬鞍上,鷹隼般的目光不斷掃視著遠方的地平線。他不僅是先鋒,更是整支軍隊的眼睛。
車陣的核心,是一輛由四匹駿馬拉動的特製大車。
車簾被微微掀開,露出了裡面的景象。
這一次北上,帶的戰馬並不多,也就從馬場那邊挑選了五十匹良馬。
自己沒有,敵人有,這西涼不缺馬,從敵人手上獲取,這劉基還是會的。
劉基正俯身在一張簡陋的行軍輿圖上,手指從“宛城”的位置,緩緩向北移動。他的身旁,是已經換上男裝、氣質清冷的上官婉兒,她正專注地研讀著一卷關於洛陽地理的竹簡。而在另一側,賈詡則閉目養神,彷彿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但若有任何風吹草動,他總是第一個睜開眼睛的人。
在他們的座駕左右,兩尊煞神般的身影並肩而行。
左邊是典韋,他身披虎皮,手持雙鐵戟,面無表情,但那雙眼睛卻像獵豹一樣警惕地盯著四周的每一處草叢和樹林。右邊是李逵,他扛著兩柄板斧,嘴裡叼著一根草根,眼神中帶著一絲不耐煩的狂野,彷彿在渴望著有甚麼不長眼的傢伙撞上來。
這支隊伍,就像一根蓄勢待發的毒刺,正悄無聲息地刺向中原的心臟。
“文和,”劉基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看向賈詡,“從宛城到洛陽,你意下走哪條路?”
賈詡緩緩睜開眼睛,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精光。他伸出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了一條曲折的線路。
“少主,為防袁術和曹操的耳目,南陽靠近豫州,此時曹操和呂布交戰,想來也無心關注我們這支小部隊。”
他的手指移向了西北方向。
“我等應走這裡。從宛城出發,先向東北至魯陽,以此為據點。然後,最關鍵的一步,是穿越伏牛山脈的三鴉路。”
“三鴉路?”劉基的眉頭微微一挑。
“然也。”賈詡解釋道,“此路崎嶇難行,自古便是兵家少用的險徑。我軍雖是車陣,行軍速度會受影響,但勝在隱蔽。只要能安然穿過三鴉路,便可直插汝州地界。”
“到了汝州,便等於脫離了南陽盆地,進入了洛陽的南大門。屆時,我等便可沿伊水北上,直取伊闕關。只要進入此關,洛陽便近在咫尺。”
聽完賈詡的規劃,劉基的眼中露出了讚許之色。
這條路線,完美地避開了所有已知的強大勢力。它捨棄了速度,選擇了安全。對於他們這支孤軍來說,這是唯一正確的選擇。
“好,便依文和之計。”劉基決斷道,“傳令下去,全軍轉向,目標魯陽!”
“喏!”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龐大的車陣開始緩緩轉向,朝著西北方向的魯陽城進發。
黃忠在隊伍最前方,回頭看了一眼那堅不可摧的車陣,又看了一眼身後少主所在的大車,心中一片安寧。
他還是擔憂,這南陽已經如此荒涼,那勢必會有盜賊出沒。
他們這一行五百人,雖說外著麻衣,內裡可都穿著盔甲。
為了以防萬一,即便是晚上休息,士兵也是不卸甲的。
車隊樊城駛向北方的官道,便成了一條通往地獄的路。
起初,他們只是看到零星的逃荒者,衣衫襤褸,面有菜色。士兵們還會分出一些乾糧,換來的是磕頭如搗蒜的感謝。
但越往北,景象便愈發觸目驚心。
空氣中開始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膩的腐臭味。道路兩旁,乾涸的土地像龜裂的面板,看不到一絲綠意。廢棄的村莊越來越多,屋門洞開,靜得像一座座墳墓。
很快,他們開始看到屍體。
第一個,是一個蜷縮在路溝裡的老人,身體已經乾癟,彷彿一截被風乾的朽木。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漸漸地,屍體不再是零星的點綴,而是成了道路的一部分。他們有的倒在田埂上,有的趴在乾涸的水井邊,有的則是一家幾口,相擁著死在了破敗的茅屋中。野狗在屍體間徘徊,眼睛泛著貪婪的綠光,看到大軍經過,也只是嗚咽著退開,早已不怕生人。
黃忠的臉色越來越凝重,他不得不下令,讓一部分士兵將道路上的屍體拖到路邊,以免車輪碾過,驚擾了死者。但這根本拖不過來。死的人,太多了。
這支來自江南精銳士兵,與這條死亡之路形成了無比刺眼的對比。士兵們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同情與不忍,慢慢變成了麻木和沉默。
就算是劉基,賈詡也沒好到哪裡去,剛開始看到的時候,劉基也是讓士兵多施捨,後來人越來越多,光靠劉基一人是救不過來的。
並且人群圍繞車隊,導致車隊的行動速度也越來越慢。
一日,他們經過一個還算大的集鎮,鎮口卻聽不到一絲人聲。走進去,才發現這裡已經變成了一座死城。街道上,店鋪裡,到處都是倒斃的屍體。蒼蠅的嗡嗡聲,是這裡唯一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間破屋的門板“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身影從裡面蹣跚著走了出來。那是一個女人,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一具會移動的骨架。她的面板緊緊地貼在骨頭上,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得像老樹皮。她手裡抱著一個東西,用破布包裹著。
當她看到劉基這支軍隊時,那雙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睛裡,竟然爆發出了一絲微弱的光。
她踉踉蹌蹌地朝他們走來,一邊走,一邊用嘶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喃喃自語:“吃的……有吃的嗎……求求你……給我孩子一口吃的……”
她走到了典韋的馬前,伸出枯枝般的手,顫巍巍地揭開懷裡的破布。
破布下,不是嬰兒。
而是一截被啃得乾乾淨淨的、嬰兒大小的人類腿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