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灰燼鎮時,天空已大亮,陽光卻驅不散廢墟上殘留的血腥與焦糊。來時整肅的隊伍,歸時人人帶傷,步履蹣跚,氣氛沉重。
巴魯的斷腿是最棘手的問題,石墩小心翼翼地抱著自己的矮人主人,每一步都走得異常平穩。
泰拉的情況也不容樂觀,右眼完全被血汙和腫脹覆蓋,看東西只能靠模糊的光感,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還在滲血,需要影姬攙扶才能行走。
阿彌被燭王半扶著,【不屈之血】消退後的反噬和與幼龍激戰留下的內傷外傷讓他幾乎無法自行站立。
現在只能靠小夜在旁邊不斷遞水,以及花妖持續灑下的、帶著安撫和治療效果的淡綠色光點勉強維持清醒。
莉娜、織縛子、火鳳、燭王的狀態稍好,但也個個帶傷,消耗巨大。
他們花了比來時多一倍的時間,才狼狽不堪地回到了鐵砧鎮。
鎮口的守衛看到他們這副模樣和身上殘留的濃重龍腥味,眼中都露出了敬畏和一絲瞭然——又是一群挑戰巨龍的失敗者(他們以為),能活著回來已是萬幸。
沒有慶功,沒有歡呼。他們直接包下了旅館最僻靜的一層樓,將傷員安頓下來。
首要任務是治療。
矮人的骨頭需要專業的醫師接駁固定,泰拉的眼睛和複雜的外傷更需要昂貴的魔法藥劑和神術治療。
莉娜拿出了所剩無幾的錢袋,咬咬牙,支付了大部分費用。
巴魯的斷腿處理還算順利,矮人醫生手藝不錯,但至少需要臥床休養半個月。
泰拉的情況更復雜,治療眼睛和深度灼傷、內傷的花費幾乎掏空了莉娜的錢包,雖然醫生保證能恢復大部分視力和身體機能,但需要時間和靜養,且短時間內不能再進行劇烈戰鬥。
至於阿彌和其他契約靈……
莉娜看著自己乾癟的錢袋,嘆了口氣。
契約靈的優勢在此刻顯現——只要脫離戰鬥,他們可以透過靈主的靈能溫養和自身緩慢吸收環境能量來恢復。
雖然速度較慢,但至少不額外花錢。
莉娜只是讓花妖集中力量,為阿彌處理了最嚴重的幾處外傷和穩定了內息。剩下的,只能靠時間慢慢調養,以及……接下來可能會很拮据的伙食。
“老子的目的達到了。”
躺在臨時病床上的巴魯,摸著自己纏滿繃帶的斷腿,臉上卻帶著一種心滿意足的悍勇,他指著牆角一個粗布包裹。
“那塊最大的背鱗和半截龍角,夠老子吹一輩子了。屠龍的委託,老子也算出力了,酬金別少我的就行。”
他頓了頓,看向臉色蒼白的莉娜和包紮著右眼、神色沉靜的泰拉:
“不過,接下來追那長翅膀的紫色小蜥蜴,我是幫不上忙了。石墩留下來照顧老子,也走不開。”
這在意料之中。巴魯本就是臨時加入的盟友,目的明確——驗證武器,獲取屠龍榮耀。
如今目的達成,又身負重傷,退出合情合理。
“巴魯先生,你的酬金我們會按約定支付。”莉娜點頭,聲音有些疲憊,“這次多虧了你和石墩。”
“哼,知道就好。”
巴魯哼哼兩聲,隨即像是想起了甚麼,對石墩比劃了一下。
石墩笨拙地走到房間角落,從一堆雜物裡拖出一個同樣用粗布包裹的長條狀物體。
巴魯示意石墩開啟。
布匹滑落,露出一柄同樣猙獰、但樣式略有不同的斬龍大劍。
劍身比泰拉之前用的那柄略窄,但更長,刃口帶著波浪形的放血槽,劍脊厚重,劍柄護手處鑄造成咆哮的龍首形狀,透著兇悍的氣息。
“另一把‘試做型·碎脊者’。”巴魯撇撇嘴。
“之前那把‘破城者’估計被那隕石炸成渣了吧?這把……老子用著不順手,太長了,重心靠前。你們要是還用得著,便宜點賣給你們,就當抵一部分老子的醫藥費和酬金。”
莉娜看向泰拉。
泰拉僅剩的左眼盯著那柄大劍,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她對這種重型兵刃有天然的親近感,而且之前的戰鬥證明,巴魯的“斬龍系列”確實有其獨到之處,尤其是在對付龍類生物時。
“成交。”莉娜沒有討價還價。
送走醫生,處理好巴魯這邊的事情後,莉娜將還能活動的成員召集到自己的房間。
“錢不多了。”莉娜開門見山,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給巴魯和泰拉治療,加上購買‘碎脊者’,幾乎用光了所有流動金幣。我們還有一批戰利品可以變賣,但需要時間,而且未必能立刻換成足夠的現金。”
她頓了頓,看向眾人:
“但我們沒有時間。花妖的追蹤孢子有距離限制,時間拖得越久,幼龍逃得越遠,追蹤難度越大。而且,它身上的‘傲慢’碎片讓它成長極快,每多一天,它都可能變得更強大、更危險。”
“所以,”莉娜碧綠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決絕。“我們不休息了,或者說,只做最必要的修整。
用剩下的錢,全部用來購買高濃縮的體力恢復藥劑、傷勢穩定藥劑、以及快速充能的魔力水晶。放棄舒適和長期恢復,追求高速追擊和持續作戰能力。”
“阿彌、燭王、織縛子,你們作為契約靈,接下來的恢復主要依靠戰鬥間歇的靈能溫養和環境吸收,藥劑只是輔助。”
“泰拉”她看向獨眼的半獸人少女,“你的眼睛和傷勢需要靜養,但我知道勸不動你。
我會給你準備最好的止痛藥和維持狀態的藥劑,戰鬥時,你必須更加小心,不能再像之前那樣硬拼。影姬是你的延伸,保護好她,也保護好自己。”
泰拉沉默地點了點頭,左眼中沒有退縮。
“小夜,你和花妖負責後勤支援和狀態維持,壓力也會很大。”莉娜又看向鴉人少女和花妖。
“我沒問題!”小夜立刻挺直腰板。
“追擊路線,我會根據花妖孢子的反饋實時調整。目標東北方向,群山區域。”
莉娜攤開一張簡陋的區域地圖。
“那裡地形複雜,人跡罕至,是它藏匿和成長的絕佳場所。我們必須趕在它徹底適應碎片力量、或者找到其他‘盟友’之前,找到它,解決它!”
孤注一擲。
用幾乎破產的代價,換取追擊的時間視窗。
用帶傷之軀,去狩獵一頭潛力恐怖的“傲慢”幼龍。
房間內一片寂靜,只有眾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阿彌緩緩睜開眼睛,純黑的眼眸中雖然還帶著疲憊,卻已恢復了平日的沉靜。他看向莉娜,輕輕點了點頭。
燭王的火焰頭顱晃了晃,金屬聲音帶著慣有的痞氣:“那就幹唄!反正老子早就看那紫色的小崽子不順眼了!”
織縛子紫水晶複眼微閃,聲音依舊溫和卻堅定:“我會盡力提供控制支援。”
火鳳發出一聲清越的低鳴,羽翼上的火焰似乎都明亮了些許。
泰拉摩挲著放在膝上的新斬龍大劍“碎脊者”的劍柄,左眼中戰意重新燃起。
“好。”莉娜深吸一口氣,收起地圖,“各自準備,一小時後,採購完畢,立刻出發。”
獵龍的第二幕,以更加緊迫、更加拮据、也更加危險的方式,拉開了序幕。
這一次,他們是疲憊的追獵者,而獵物,是攜帶著神之傲慢的、飛速成長的幼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