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儲藏室的陰冷滲入骨髓,阿彌靠著冰冷的石壁,耳畔是巨龍漸行漸遠的振翅聲與最後幾聲不甘的咆哮。
直到那令人心悸的威壓徹底消失,他才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
精神與法力的透支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遍佈全身的鈍痛和難以言喻的疲憊。
但時間不容許他休息。他必須儘快與隊伍匯合。
小心翼翼地感知外界,確認安全後,阿彌才從那狹窄的缺口中艱難挪出。
廢墟間的空氣依然灼熱,瀰漫著焦臭和龍涎的腥氣。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莉娜他們撤離的西側礦洞區域潛行而去。
大約二十分鐘後,他接近了西側礦洞的入口區域。這裡原本是灰燼鎮的礦石轉運點,巷道交錯,廢棄的礦車和機械堆疊,地形遠比鎮內廢墟複雜。
就在阿彌即將踏入一片由傾倒的礦石篩分架構成的陰影時,一個微不可查的聲音在他側前方響起——是碎石被輕輕撥動的脆響,帶著特定的節奏。
阿彌停下腳步,純黑的眼眸望向聲音來源。
片刻,從一堆看似隨意散落的巨大齒輪後面,閃出了泰拉警惕的身影。
她看到阿彌,琥珀色的豎瞳明顯亮了一下,迅速做了個“安全,跟我來”的手勢。
阿彌無聲地跟上,兩人在迷宮般的廢棄礦道和機械殘骸間七拐八繞,最終來到一個被半截塌陷巖壁和巨大鑄鐵滾筒機遮蔽的凹坑裡。
莉娜、小夜、巴魯,以及他們的契約靈,都隱藏在此。
莉娜還啟用了一個小範圍的靜音和遮蔽氣息的簡易結界,淡淡的魔力波動如同水紋般籠罩著這個臨時藏身點。
“阿彌!”
小夜第一個衝過來,赤紅的眸子裡盛滿了後怕和慶幸,想伸手碰他又怕碰到傷口,手足無措。
莉娜快步上前,碧綠的眸子迅速掃過阿彌全身。
衣服破損嚴重,多處有灼燒和擦傷的痕跡,臉色蒼白,氣息不穩,顯然消耗巨大,但眼神依舊清明,行動也無大礙。
她微微鬆了口氣,立刻從隨身的藥劑包中取出一管淡藍色的精力補充劑和一小罐治療灼傷的藥膏遞過去。
“先處理一下,然後說說情況。”
她的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靜,但眼底的關切並未掩飾。
阿彌接過藥劑一口飲盡,清涼的液體流入喉嚨,稍微緩解了精神上的疲憊。
他沒有先處理外傷,而是言簡意賅地將自己如何引開、拖延雄龍,最後利用地形和【參造魔具】製造混亂脫身的經過說了一遍。
當然,略去了其中幾次最驚險的細節和透支的程度。
即便如此,當聽到阿彌用物質洪流硬抗龍息、貼地穿過龍爪時,巴魯的鬍子都驚訝地翹了翹,低聲嘟囔了句:“好小子,膽子比矮人的酒桶還大!”
泰拉則忍不住又重複了一遍之前的感嘆,不過這次聲音更小,帶著由衷的佩服:“簡直是個怪物……”
莉娜聽完,眉頭微蹙:
“……你的選擇是對的。正面衝突我們毫無勝算,必須分而治之。
雄龍被你激怒又失去目標,短時間內警惕性會提到最高,而且它很可能返回巢穴告知雌龍。
我們需要等待下一個時機。”
她看向阿彌,問出了關鍵問題:
“和它近距離接觸後,你的感覺如何?它的力量、速度、防禦,比起我們之前的預估?”
阿彌沉默了一下,純黑的眼眸中映出片刻前那遮天蔽日的爪影和毀滅性的吐息。
“強。強得……超模。”
他頓了頓,尋找著更準確的描述:
“契約靈對生物而言,通常已經算強化後的存在,面板和能力更有優勢。但這頭龍……作為原生生物,它的‘基礎屬性’太高了。
力量、耐力、魔力儲備、鱗甲防禦,還有那種……近乎本能的戰鬥直覺和獵殺效率。我之前的判斷,可能還是低估了。
它的速度在直線追擊和撲擊時,遠超它體型應有的笨拙印象。影焰的侵蝕性也比記載的更麻煩。”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幾處被火星濺到、已經塗了藥膏卻依然隱隱作痛的灼傷。
“如果不是提前準備了抗性藥劑,又有一定距離,那吐息的餘波就足以造成持續傷害。而且,它能連續噴吐,間隔比預想的短。”
房間內的氣氛因為阿彌的評估而更加凝重。
原本就對龍類心懷敬畏的小夜臉色更白,連巴魯都收起了些許狂氣,神色嚴肅地摸著自己的斧刃。
“果然……”莉娜深吸一口氣。
“高等龍類,尤其是壯年期的,其存在本身就是對常規力量體系的挑戰。這也是為甚麼剿滅委託評級如此之高,之前幾支隊伍會失敗。純粹的硬碰硬,我們毫無勝算。”
她攤開那張已經被反覆研究、畫滿標記的地圖,手指點在龍息崖巢穴的位置。
“所以,原計劃不變,但執行必須更加精確、果斷。”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
“等。等雄龍返回巢穴,等它們確認‘威脅’暫時消失。按照龍類的習性和雌龍護卵的暴躁,雄龍很可能會再次被趕出來,擴大範圍狩獵或巡視領地,以確保絕對安全。那就是我們的機會。”
“先解決離巢的那一隻?”泰拉問。
“對。”莉娜點頭,“趁其落單,以最快速度、最大火力,集中擊殺。
無論是雄是雌,只要先解決一隻,剩下的威脅就小了一半,而且很可能因為伴侶死亡而陷入狂暴或悲傷,戰術會出現巨大破綻。”
她看向眾人:
“巴魯,你的石墩和武器,是在第一波接觸中承受傷害和破開鱗甲的關鍵。泰拉,影姬必須抓住我們創造出的每一個破綻。
小夜,你和燭王配合阿彌,進行干擾和輔助攻擊,同時注意保護花妖的安全。我自己會協同火鳳,在最關鍵時刻進行覆蓋打擊。織縛子的控制,是我們能否順利集火的保證。”
“還有,”她看向阿彌,語氣格外嚴肅。
“阿彌,你的【負罪】……非到絕境,不要使用。龍類的精神抗性極強,‘嫉妒’的複製未必能生效,反而可能引發難以預料的反噬。
你的【參造魔具】依然是我們的戰術核心,但請務必保留餘力。”
阿彌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心口處,智人印記的溫熱帶來的沉滯依舊並存,安靜蟄伏。
“現在,輪流休息,保持最低限度的警戒。恢復狀態,檢查裝備。”
莉娜收起地圖,“下一次行動訊號,很可能就是龍翼再次離開巢穴的破空聲。”
——————
狩獵的弓弦,已經拉至滿月。
臨時藏身處,無人真正入眠。
藥劑和短暫冥想勉強恢復了部分狀態,但緊繃的神經如同拉到極限的弓弦。
阿彌靠坐在冰冷的巖壁旁,純黑的眼眸在黑暗中依舊清亮,【臨摹解析】如同無形的觸角,延伸向巢穴方向,捕捉著每一絲細微的能量與聲音變化。
小夜蜷在他不遠處,呼吸輕淺,赤紅的眸子在陰影中偶爾閃過警惕的光。
莉娜閉目養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溫熱的充能水晶,為火鳳的下一次爆發積蓄著能量。
泰拉和影姬如同兩尊融入黑暗的雕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著生命的存在。
巴魯則一遍又一遍地檢查著他從礦洞深處拖出來的那個龐然大物——一具需要兩人合抱才能裝填的、結構複雜沉重的試做型·斬龍弩機。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緩慢流逝,每一秒都如同沙漏中的細沙,摩擦著眾人的耐心。
然後,它來了。
呼——轟!!!
並非尋常的振翅聲,而是帶著明顯怒意與急切,撕裂夜空的狂暴氣浪!
龍息崖方向,一道龐大的黑影沖天而起。
雄龍暗紅色的豎瞳在夜色中如同兩盞移動的兇星,它沒有盤旋,筆直地朝著遠離巢穴、更深入荒野的方向疾飛而去,似乎急於擴大搜尋範圍,或是發洩被驚擾後的狂躁。
“行動!”莉娜的眼睛猛然睜開,低喝聲打破了凝滯。
所有人如同上緊發條的機械,瞬間進入戰鬥狀態。
小夜立刻召喚出燭王,鍊金人偶眼中的火焰瞬間升騰。
巴魯低吼著,和石墩一起將沉重的斬龍弩機推向預先選定的、位於礦洞外一處較高碎石堆後的射擊陣地。弩機輪軸發出沉重的嘎吱聲。
“快!校準!裝填!”
巴魯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嘶啞,粗壯的手指迅速調整著弩機複雜的瞄具和絞盤。
石墩聽話地搬起一根需要普通人用起重機才能挪動的巨型弩箭,塞進箭槽。
阿彌、莉娜、泰拉等人迅速在弩機側翼散開,各自就位,目光死死鎖定空中那個逐漸飛遠、但依舊在弩機有效射程內的龐大目標。
雄龍飛得很快,也很高,顯然吸取了白天的教訓,警惕著來自地面的襲擊。
它正在逐漸拉大與巢穴的距離。
“就是現在!”巴魯估算著距離和角度,額頭青筋畢露。
“等它再飛遠點!別急!現在打,那母蜥蜴離得近,隨時能撲下來!等它離巢夠遠,母蜥蜴要顧蛋,不敢輕易離開!”
道理大家都懂,但看著目標逐漸變成夜空中的一個小點,弩機的有效視窗正在飛速關閉,每個人都心急如焚。
“矮子!你到底行不行?!”泰拉忍不住低吼。
“閉嘴!別打擾老子!”巴魯怒罵回去,手卻因為緊張和壓力微微發抖。他猛地壓下擊發扳機——
嘣!!!
沉重的弩弦崩響聲如同悶雷!巨大的合金弩箭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尖嘯著射向夜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追隨著那道軌跡。
沒有命中。
弩箭與空中那個移動的小黑點擦身而過,消失在遠方的黑暗裡,連龍鱗都沒蹭到。
“該死!風向!”
巴魯臉色鐵青,咒罵著,手腳並用,和石墩一起以驚人的速度開始重新絞弦、裝填第二根弩箭。絞盤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快點!它要飛出射程了!”小夜急得直跺腳。
第二箭裝填完畢。巴魯再次瞄準,汗水已經浸溼了他的鬍子。
他屏住呼吸,扣動扳機。
嘣!
第二箭破空而去。這次,終於擊中了!
鐺——!!!
一聲清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撞擊巨響從夜空中傳來!
只見雄龍龐大的身軀在空中猛地一個踉蹌,發出吃痛的怒吼,但它並未墜落!
那支足以洞穿城牆的巨型弩箭,竟然只是嵌在了它左側肩胛骨附近厚重的背鱗上,箭頭未能完全穿透,卡在了那裡!
龍血順著箭桿灑落,在月光下閃爍著暗紫色的熒光,但顯然不是致命傷。
“甚麼?!”巴魯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沒射穿?!”
“鱗甲比預估的還厚!”莉娜快速判斷,聲音也帶上了焦急,“快!第三箭!”
雄龍遭到攻擊,暴怒無比,它不再向前飛,而是開始在空中劇烈翻滾、轉向,試圖甩掉肩上的箭矢,同時暗紅的豎瞳已經鎖定了弩機發射的大致方向,喉嚨裡再次亮起危險的暗紅光芒。
第三箭在混亂中倉促射出,不出所料,再次偏離,不知飛向了何處。
“廢物!你這破玩意兒!”
泰拉眼看良機即將逝去,急得眼睛都紅了。連一向冷靜的莉娜都攥緊了拳頭。
巴魯又急又怒,臉漲得通紅,一邊手忙腳亂地試圖再次裝填,一邊破口大罵:“你們懂個屁!這後坐力!這風速!有本事你們來!”
“雜艹的……我來!”
一個帶著金屬摩擦質感的聲音吼道。
只見燭王的鍊金人偶猛地從旁邊衝過來,毫不客氣地一腳踹在因為緊張和憤怒而動作變形的巴魯腰側!
巴魯猝不及防,被踹得一個趔趄,差點從碎石堆上滾下去。
燭王也不管他,一屁股坐上了弩機的操作位,火焰頭顱緊貼在粗糙的木質瞄具後。
他沒有像巴魯那樣仔細計算甚麼風向偏差,【武】的被動讓他在接觸到這具複雜弩機的瞬間,就彷彿理解了它的每一個零件、每一分力道、甚至弩箭在空中可能遇到的每一絲阻力!
他的動作快得帶出殘影。
左手猛地一拉某個被巴魯忽略的微調卡榫,右手在絞盤上以一種奇特的角度和力道狠狠一擰!
弩機發出幾聲輕微的“咔噠”聲,整個結構似乎都產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此時,空中的雄龍已經完成了轉身,正對著他們的方向,張開了巨口,影焰的光輝在喉嚨深處急速凝聚,死亡的吐息即將噴發!
燭王的火焰瞳孔死死鎖定那個越來越大的龍口,以及它因為憤怒和轉身而暴露出的、相對薄弱的頸部下緣——那裡是鱗甲交接處,也是許多龍類的要害之一!
沒有猶豫,甚至沒有特意瞄準。
那種感覺,就像是獵人抬手射向必然命中的獵物。
他的腳,重重踏在擊發踏板上。
嘣——!!!
這一次的崩絃聲,似乎帶著一種奇異的、充滿貫穿力的韻律!
最後一根備用弩箭,化為一道比之前更加凝聚、更加筆直、帶著淒厲尖嘯的流光,逆著即將噴發的龍息,直射蒼穹!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慢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到,那道流光以一種近乎挑釁的精準,在雄龍噴吐出的、粗大的黑炎火柱邊緣擦過,狠狠釘入了雄龍大張的巨口下方,脖頸與胸膛連線的凹陷處!
噗嗤!
不再是金屬撞擊的脆響,而是利器深深切入血肉、擊碎骨骼的悶響!
“嗷嗚——!!!!”
雄龍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充滿痛苦與驚愕的淒厲哀嚎!
喉嚨裡積蓄的影焰被強行打斷,反衝的能量在它口中爆炸,炸得它滿口溢血!
那支弩箭幾乎齊根沒入,只留下箭尾在外劇烈顫抖!
致命的傷害,精準的要害打擊!
雄龍龐大的身軀在空中徹底失去了平衡,雙翼無力地拍打了幾下,暗紅的豎瞳瞬間失去了兇光,被痛苦和渙散取代。
它像一座崩塌的山嶽,帶著令人心悸的呼嘯聲,朝著灰燼鎮外圍的荒野,斜斜地、無可挽回地墜落下去!
轟隆——!!!!
大地傳來沉悶無比的撞擊聲,煙塵沖天而起,連礦洞這邊都能感到明顯的震動。
成功了?!
短暫的死寂後。
“上!!!”莉娜的吶喊如同出鞘的利劍,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戰意!
狩獵的第一頭巨獸,已然倒下。
但戰鬥,才剛剛進入最血腥、最危險的階段——
他們必須立刻趕過去,在雌龍被伴侶的垂死哀嚎徹底激怒、傾巢而出之前,確認擊殺,並準備迎接下一輪,或許更加瘋狂的復仇怒火!
獵人與獵物的角色,在這一箭之後,發生了決定性的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