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砧鎮的契約大廳比起繁華地帶的同類建築，少了幾分精緻，多了幾分粗獷和實用。
石砌的牆壁上掛著磨損的武器和獸首標本，空氣裡混合著汗味、菸草味和淡淡的魔獸氣息。
穿著各異、大多風塵僕僕的靈主和契約靈們或聚在一起低聲交談，或獨自對著任務板沉思。
小夜捏著莉娜給的簡化委託羊皮紙，和阿彌一起走向服務前臺。
她的心跳有點快，赤紅的眸子小心地打量著周圍那些看起來就不好惹的傢伙們。
阿彌則平靜地跟在後面，純黑的眼眸不動聲色地掃過大廳，評估著可能的目標。
前臺後面坐著一位臉上帶疤、看起來像是退休老兵的獸人。
他瞥了一眼小夜遞上的羊皮紙，又抬眼看了看眼前這一對——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略顯緊張的鴉人少女，和一個沉默寡言、氣息內斂的黑髮青年。
“剿滅影焰魔龍……”老兵嘟囔了一句，隨手在某個冊子上記錄了一下，然後用拇指朝大廳側面一個用木柵欄簡單隔開的區域指了指。
“去那邊‘高危委託交流區’看看有沒有人感興趣吧。不過……”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過來人的告誡意味。
“小姑娘，跟你們差不多內容的單子，這幾天我這裡都登記過好幾份了。灰燼鎮那對瘟神還好好地在山崖上趴著呢。
想接這活兒的人多，真敢上、有本事上的……少。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小夜的心沉了沉，但還是禮貌地道了謝。阿彌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兩人走向交流區。
那裡稀稀拉拉坐著幾夥人，氣氛並不熱絡。當小夜鼓起勇氣，再次展示委託摘要並說明來意後，反應幾乎如出一轍：
“又來？今天第三波了吧？”
“嘖，又是衝著龍去的？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那對影焰魔龍邪門得很，暗影抗性高，影焰沾上就難撲滅，巢穴位置又噁心……之前‘鐵錘’小隊和‘灰羽’傭兵團都栽了，聽說死了兩個靈主，契約靈損失更多。”
“散了散了，這渾水趟不起。”
有人搖頭嘆息直接起身離開，有人投來審視但最終轉為同情的目光，還有人乾脆嗤笑一聲，繼續喝自己的麥酒。
一整個上午，他們連一個表現出明確興趣的都沒遇到，更別提靠譜的團隊了。
小夜的情緒從期待漸漸變成沮喪，甚至有些自我懷疑。
是不是自己表達得不好？還是莉娜小姐給的委託摘要不夠有吸引力？
“走吧。”阿彌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他看出繼續待在這裡只是浪費時間。“去買裝備，莉娜清單上的東西。”
小夜蔫蔫地應了一聲，跟著阿彌離開了有些壓抑的契約大廳。
鐵砧鎮的街道同樣粗獷，兩旁店鋪多以鐵匠鋪、皮甲店、藥劑作坊和冒險者補給站為主。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不絕於耳。
他們按照莉娜的清單，採購了一些常規的抗火藥粉和結實耐用的繩索後，來到鎮子邊緣一家看起來格外……“厚重”的鐵匠鋪前。
這家鋪子沒有華麗的招牌，只有一塊飽經風霜的“巴魯作坊”的牌匾掛在門楣上。
門敞開著，裡面爐火正旺，熱浪撲面而來。
一個異常“寬”的身影背對著門口，正揮舞著一柄比他矮不了多少的巨型鍛錘，狠狠砸在一塊燒紅的金屬胚上。
每一次錘擊都伴隨著沉悶的巨響和四濺的火星，顯示著驚人的力量。
那是一位矮人，但比尋常矮人更顯敦實，橫向發展的肩膀和背肌幾乎將他的皮圍裙撐滿，裸露的粗壯手臂上青筋虯結，沾滿煤灰。他留著亂蓬蓬的棕色鬍子，用鐵環簡單地束成幾股。
聽到有人進門，矮人頭也沒回，甕聲甕氣地甩出一句：
“隨便看，別亂碰。碰壞了，照價賠，三倍。”
語氣硬邦邦，沒甚麼客套。
小夜被這氣勢和直白的話弄得一愣，下意識就想道歉然後退出去。但阿彌卻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阿彌的目光，越過了正在鍛打的矮人，落在了工坊內側的一面牆上。
那裡沒有懸掛普通的刀劍鎧甲，而是整齊排列著好幾件造型奇特、尺寸驚人的大型武器！
有幾乎與門同高、刃口閃爍著暗沉寒光的雙刃巨斧；有粗如成人手臂、槍尖帶著複雜放血槽的巨型騎槍；還有一把摺疊狀態就有一人長、展開後恐怕超過三米的猙獰剪鉗……
這些武器都有一個共同點：結構複雜，看起來運用了大量精巧的聯動機關，可以將龐大的體積在非戰鬥狀態進行收束，而它們的表面，大多銘刻著粗獷卻充滿力量感的紋路。
更重要的是，每件武器下方的石臺上，都刻著一行小字：
【試做型·斬龍系列】。
後面跟著不同的編號和武器名稱。
斬龍系列？
阿彌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他鬆開小夜，走上前幾步，避開工坊中央的火星飛濺區，仔細打量著那些武器。
以他【臨摹解析】的眼光，能看出這些武器在設計上確實針對大型、厚重鱗甲生物的特點做了很多考量——
強調破甲、巨力衝擊、以及針對可能存在的能量抗性的材質處理。
矮人似乎察覺到了阿彌的專注，停下手裡的錘子，用掛在脖子上的汗巾抹了把臉，轉過身來。
他的臉盤方正，濃眉下是一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正帶著審視和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盯著阿彌。
“看甚麼？買不起就別盯著。”矮人巴魯——語氣依舊很衝。
“這些武器，設計目的是對付龍類？”阿彌開口，聲音平穩，直接切入核心。
巴魯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看起來不起眼的黑髮青年能一眼點破。“是又怎樣？跟你有甚麼關係？”
“我們接下了灰燼鎮影焰魔龍的剿滅委託。”阿彌同樣言簡意賅，“需要幫手，也需要對付龍的武器。”
巴魯上下打量了阿彌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後緊張捏著衣角的小夜，嗤笑一聲：
“就你們倆？一個鴉人小姑娘？去找死嗎？契約大廳那幫慫貨都不敢接的活兒。”
“不止我們。”阿彌並不動氣。
“我們是一個團隊，有精靈法師，有強力控場契約靈，有擅長刺殺的刺客。缺的是正面攻堅和破甲能力，以及……更多人手。”
聽到“精靈法師”和“強力控場”，巴魯的眼神稍微變化了一下，但依舊充滿懷疑：
“空口無憑。我憑甚麼信你們？憑甚麼要摻和這種玩命的買賣？”
阿彌指了指牆上的“斬龍系列”：“就憑你做這些東西，不只是為了賣錢。你想證明它們有效，對吧？真正在龍身上證明。”
這句話似乎戳中了巴魯的心思。
他沉默了幾秒，粗聲道：“是又怎麼樣？老子打了一輩子鐵，最好的作品就得用在最難啃的骨頭上！那些只敢殺殺地蜥蜴、石巨像的軟蛋，不配用我的傢伙！”
他話鋒一轉。
“但證明歸證明，老子可沒打算把命搭進去。你們有甚麼本事，讓我覺得跟你們去不是送死？”
他話音未落，也沒見有甚麼召喚動作，工坊後方連線著更深處礦洞的陰影裡，傳來沉重而緩慢的腳步聲。
咚……咚……
一個龐大的身影彎著腰，從門洞裡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巨人，面板是類似岩石的灰褐色，肌肉賁張。
但它只有約莫四米高，相比傳說中動輒七八米甚至更高的山嶺巨人或風暴巨人，確實算是個“小個子”。
它身上穿著簡陋的皮質護具，手裡提著一柄與其身高相配、看起來就沉重無比的巨型礦鎬，鎬尖磨損嚴重，卻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巨人的臉龐憨厚中帶著一絲木訥，眼睛不大，目光有些呆滯地看向巴魯。
【奴隸巨人】，阿彌心中閃過這個種族名稱。一種通常智力較低、被其他種族奴役或僱傭從事重體力勞動的亞巨人種。
“這是我的契約靈，‘石墩’。”巴魯拍了拍巨人堪比小樹粗壯的小腿（他也只能夠到這裡），
“力氣夠大，皮夠厚，聽話。有它在前面頂著，老子才能安心在後面揮錘子，或者……試用我的新寶貝。”
他看向牆上的斬龍武器，眼中閃過一絲狂熱。
“現在，該你們了。”巴魯看向阿彌和小夜。
“光說不練假把式。讓我看看你們憑甚麼屠龍。要是隻有嘴上功夫，趁早滾蛋，別耽誤老子打鐵。”
小夜看向阿彌，有些無措。展示實力？在這裡怎麼展示？
阿彌卻似乎早有打算。
他純黑的眼眸平靜地看向巴魯：“你的‘石墩’，力量評級大概B到A之間，速度不慢，但耐力卻相對弱一些……D或者C，對嗎？”
巴魯眼神微動，沒有否認。
能一眼看破契約靈的大致特點，這眼力就不一般。
阿彌繼續道：“我們不需要在這裡大打出手。你擔心的是我們團隊是否真有應對龍類的能力，尤其是正面牽制和造成有效傷害的能力，對吧？”
他走向工坊角落堆放雜物的地方，那裡有幾塊廢棄的、約半人高的堅硬花崗岩墩子，通常是用來測試武器鋒刃或強度的。
阿彌在其中一塊石墩前站定，回頭看向巴魯：
“我演示一下我們團隊‘破甲’能力的一種可能形式。你看完後，再決定是否合作。”
他沒有呼叫【負罪】，也沒有使用【參造魔具】去現場製造複雜武器。
他只是伸出了右手，五指張開，虛按在冰冷粗糙的花崗岩表面。
【參造魔具】——目標：花崗岩表面以下三厘米內的物質結構；效果：區域性脆化與應力引導。
沒有光芒，沒有巨響。
只有阿彌的掌心與岩石接觸的地方，發出極其細微的、彷彿冰面開裂的“咔嚓”聲。
下一秒，以他掌心為中心，蛛網般的裂紋瞬間佈滿了整塊花崗岩墩子的上半部分！
裂紋細密而均勻，深入石體內部。
阿彌收回手，輕輕在那佈滿裂紋的區域一拍。
嘩啦——
上半部分的花崗岩，如同被內部爆破過一般，塌陷成一堆大小均勻的碎石塊和石粉，斷面光滑得異乎尋常。
整個過程安靜、迅速，沒有動用任何蠻力或顯眼的能量爆發，卻展現了對物質結構的精微破壞力。
這種破壞方式，對於依賴厚重鱗甲和堅硬外骨骼防禦的生物來說，可能比純粹的巨力劈砍更為致命和難以防範。
巴魯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他不是沒見過強大的契約靈或靈主，但這種詭異而高效的破壞方式……
他死死盯著那堆碎石，又猛地看向阿彌，之前的輕視和不耐煩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濃厚的興趣和一絲震驚。
“你……”巴魯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你這能力……有點意思。不是蠻力，是……從裡面搞垮它？”
阿彌不置可否：
“一種應用方式。我們團隊裡，有擅長製造類似破甲效果、範圍控制、高機動刺殺以及法術支援的成員。
如果你加入，可以彌補我們急需的、純粹的正面攻堅和承受衝擊的能力，同時也能驗證你的武器。”
巴魯摸著自己虯結的鬍子，沉思起來。
顯然，阿彌展示的“實力”和對他武器價值的認可，打動了他。
過了半晌，他重重一點頭：
“好！這活兒，老子接了！”
他伸出粗壯的手掌。
“矮人，巴魯·鐵砧。我的要求很簡單：龍身上，我要取點夠份量的東西——一塊最硬的背鱗，或者一截龍角——回來掛在牆上，證明老子的傢伙和我的‘石墩’不是擺設！
另外，戰鬥繳獲的龍類材料，我有優先挑選一部分用於鍛造的權利。當然，該我的那份酬金也不能少。”
“至於安全……”他拍了拍身旁沉默的奴隸巨人。
“有石墩在，只要你們別瞎指揮往死地裡衝，保住小命問題不大。現在，帶我去見見你們那位‘精靈法師’頭兒吧。
有些對付影焰和暗影的小玩意兒，或許我們可以合計合計怎麼弄。”
合作，初步達成。屠龍的拼圖上，又添上了一塊堅硬而狂野的矮人鐵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