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前最深的夜色裡,旅館破損的後窗像一隻空洞的眼睛。
小夜、莉娜和泰拉早已聚集在一樓靠近後院的房間,這裡能最快察覺窗外的動靜。
燭王被強行固定在了一具旅館雜物間找來的舊木偶身上,關節咯吱作響,火焰頭顱左右晃動,映照著房間裡三張凝重中帶著焦慮的臉。
“找到了嗎?有痕跡嗎?”小夜的聲音有些發乾,赤紅的眸子死死盯著剛衝進來的泰拉。
泰拉是和影姬一起出去的,沿著阿彌墜落的痕跡和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冰冷氣息追蹤。
泰拉搖搖頭,臉上帶著懊惱:
“痕跡到鎮子外就亂了,那玩意兒好像會瞬移,東一下西一下,氣味也散得很快。
影姬跟到一片草甸附近,說那裡有過很激烈的能量爆發,然後……就甚麼都感覺不到了。”
她握緊拳頭,指節泛白。
“阿彌那傢伙,不會……”
“不許胡說。”莉娜打斷她,聲音有些冷硬,碧綠的眸子下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擔憂,但更多是一種強壓下的鎮定。
她面前的小桌上攤開著幾張臨時繪製的簡易地圖和能量流向草圖,指尖還沾著墨水。
“他不會那麼容易出事。契約聯絡還在,還沒有斷絕的跡象。”
這話是說給小夜和泰拉聽,或許也是說給自己聽。
她拿起手邊一個剛剛完成召喚的術具——那是一個由淡銀色金屬和透明水晶構成的精巧羅盤,中央懸浮著一根不斷顫動的細針,此刻正毫無規律地旋轉著。
“‘尋跡盤’,定向追蹤能量殘留或契約波動,可惜對方有干擾空間或隱藏氣息的能力,範圍又太廣……”
她眉頭緊鎖,學霸的自尊心和對同伴的擔憂激烈交戰著。
就在這時,後院傳來極其輕微的、幾乎被夜風掩蓋的落地聲。
三人同時抬頭,目光銳利地投向通向院子的拉門。
門被輕輕拉開,一個身影帶著夜露的溼氣和淡淡的血腥味,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
黑色的短髮有些凌亂,衣服破損處露出下面正在緩慢癒合的傷痕,臉上還帶著草屑和乾涸的血跡,但那雙純黑的眼眸依舊平靜,甚至……比平時更幽深了一些。
“阿彌!”小夜第一個衝過去,赤瞳裡的焦急瞬間化為如釋重負,緊接著又湧上後怕和怒氣。
“你跑到哪裡去了?!為甚麼不發訊號?那到底是甚麼鬼東西?!”
泰拉也鬆了口氣,上前用力拍了一下阿彌的肩膀:“阿彌你……去哪兒了?!我們擔心死了!”
莉娜沒有說話,只是迅速收起桌上的圖紙和尋跡盤,上下打量著阿彌,確認他除了皮外傷似乎並無大礙,緊繃的肩膀才微不可查地放鬆下來。
但她敏銳地注意到,阿彌的氣息有些不同,不是虛弱,而是……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的沉澱感。
“遇到了點麻煩。”阿彌的聲音有些沙啞,言簡意賅,“去樓上說吧,這裡不安全。”
一行人迅速回到他們樓上的大房間。
阿彌先快速處理了一下身上比較明顯的傷口,然後面對三雙緊緊盯著他的眼睛,開始講述。
從窗戶被襲擊,到被那“鬼”拖著不斷瞬移纏鬥,再到追蹤至穀倉,發現混血靈主和“汲魂者”黑影,以及他們用恐懼餵養的核心——那塊慘綠色的晶體。
當“神器碎片”這個詞從阿彌口中說出時,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小夜猛地捂住嘴,赤紅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褪去:“神……神器碎片?!就是一年前……那個血聖盃碎裂後的……”
莉娜的反應更直接。
她手裡原本端著一杯水想遞給阿彌,此刻杯子“哐當”一聲掉在小桌上,水灑了一地圖紙。
她僵在原地,碧綠的眸子睜得極大,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震驚,還有一絲學霸遇到完全超綱難題時的崩潰。
“你……你說甚麼?”莉娜的聲音有些變調。
“嫉妒?碎片之一?出現在沸湯鎮?還被一個混血靈主拿來製造怪物汲取恐懼?
這……這怎麼可能?!神器的碎片怎麼可能這麼容易被找到、還被這樣……這樣使用?!”
她幾乎是語無倫次,平時的冷靜優雅蕩然無存。
對她來說,神器是傳說中觸及世界規則的至高造物,是無數強者角逐廝殺的終極目標,其存在本身就代表著神秘與危險。
哪怕經歷過血聖盃的爭奪,親眼見過聖盃碎裂,她也從未想過,其中一塊碎片會以這種方式,如此“接地氣”地出現在一次看似尋常的襲擊事件裡。
還被用作如此邪惡而……“低階”的用途。
泰拉看看阿彌,又看看明顯失態的莉娜和嚇呆的小夜,撓了撓頭。
“那個……神器碎片,很厲害嗎?比無盡之火還厲害?”
一年前的神器之戰,她還未獲得影姬,並未親身參與,對神器的認知更多停留在“很厲害的寶物”這個層面。
“那倒不至於。”眾人異口同聲。
莉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聲音依舊帶著顫音。
“但那終究是規則的碎片!是蘊含著神明意志或世界本源力量的東西!
每一件完整的神器都擁有改變地區甚至世界格局的潛力!即使只是碎片……其力量性質和位格也遠超尋常術具和契約靈!
胡亂使用,輕則反噬自身,重則引發無法預料的災難!”
她轉向阿彌,眼神極其嚴肅:“阿彌,那塊碎片呢?你……你怎麼處理的?銷燬了?還是……”
阿彌沉默了一下,純黑的眼眸掃過三人,緩緩開口:“它……進入了我的體內。”
“甚麼?!”莉娜和小夜異口同聲。
小夜臉色更白:“進入體內?是像詛咒一樣附著嗎?還是……”
“我沒事。不僅沒事……”阿彌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我還獲得了一個……新的能力。與那塊‘嫉妒’碎片相關的能力。”
他簡單描述了一下【負罪】技能的效果。
重點是“嫉妒”賦予的短暫複製能力,略去了智人印記在其中可能起到的作用,也隱去了技能警告中關於“迷失”和“反噬”的具體描述,只說是使用有風險。
饒是如此,資訊量也已經足夠驚人。
莉娜聽完,整個人向後靠在了椅背上,一隻手扶住額頭,另一隻手無力地揮了揮,臉上露出了混合著茫然、挫敗和“這題超綱了”的無奈表情。
“複製能力……以罪孽為力量源泉……碎片融入體內……”
她喃喃自語,碧綠的眸子失去了焦距。
“這已經完全超出任何已知的契約靈理論、神器記載甚至是禁忌法術的範疇了……
術具被契約靈使用,契約靈被靈主召喚,神器被爭奪、被使用、甚至被破壞……
但神器碎片主動與個體融合,並賦予其規則層面的技能?聞所未聞……”
她抬起頭,看向阿彌的眼神複雜無比,有探究,有擔憂,也有一絲學霸權威被徹底顛覆的無力感:
“阿彌,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這意味著甚麼,也不知道這到底是好是壞,更不知道長期使用這種力量會對你造成甚麼影響。
歷史上記載的、哪怕是最邪異的禁術,也沒有提及能將神器碎片‘吸收’並‘使用’的先例。”
“頂多就是附著,利用,吸收這種絕對的事情完全聞所未聞。”
她的語氣帶著罕見的坦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我是學霸沒錯,但學霸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啊!神器這種東西,本身就已經是知識領域的邊緣甚至盲區了!
我見過的、稍微有點了解的,也只有一年前的血聖盃,加上蒸汽之國據說供奉的‘無盡之火’……我怎麼可能知道‘嫉妒’碎片的具體特性,又該怎麼處理它在你體內的狀況?”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回歸理性分析:
“目前看來,你意識清醒,身體無明顯異常,還獲得了可控的新能力,這至少不算最壞的結果。但是——”
她話鋒一轉,語氣斬釘截鐵:
“慎用! 絕對要慎用!
誰也不知道直接使用神器碎片的力量,尤其是‘嫉妒’這種負面性質的力量,會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可能是生命力,可能是記憶情感,也可能是潛移默化地扭曲你的心智。”
小夜在一旁用力點頭,赤紅的眸子裡滿是擔憂,悄悄往前挪了一點,似乎想離阿彌更近些。
泰拉雖然聽得半懂不懂,但也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抱臂站在一旁,琥珀色的豎瞳裡是毫無保留的支援和深埋心底的不安。
阿彌看著莉娜有些抓狂卻依然努力分析的樣子,看著她眼中真切的擔憂,又看了看旁邊緊張的小夜和堅定的泰拉,心中那因為碎片融入和未知風險而繃緊的弦,稍稍鬆弛了一絲。
“我明白。”他點了點頭,純黑的眼眸沉靜如故。
“我會小心。這個能力……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輕易動用。至於碎片本身……”
他摸了摸額頭。
“目前似乎處於一種……平衡狀態。我會持續觀察。”
他頓了頓,補充道:“沸湯鎮的問題源頭已經解決,但那個混血背後是否還有人,不確定。
我們休息一下,天亮後儘快離開這裡,繼續我們的行程。”
莉娜疲憊地點點頭,揉了揉太陽穴:
“也只能這樣了。今晚大家都別睡了,輪流警戒,以防萬一。”
她看了一眼阿彌身上還沒處理完的傷:“你先處理傷口,然後休息。我和泰拉先守夜。”
小夜立刻說:“我也守夜!”
阿彌沒有反對。
契約靈休息也是可以加速恢復體力的。
他知道,有些問題沒有答案,有些風險無法規避。
但至少此刻,他不是獨自一人面對這份突如其來的“罪孽”與力量。
窗外,夜色依舊濃重,但東方天際,已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灰白。
新的旅程,帶著新的秘密與隱患,即將開始。而夥伴們的信任與陪伴,是他面對這一切時,最堅實的後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