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甸上的夜露冰冷,混著血腥味滲入鼻腔。
阿彌從一堆腐爛的草葉和黑色粘稠物中撐起身體,胸口劇烈起伏。
那玩意兒終於不動了。
最後一次瞬移在半空,他抓住了那東西閃爍的瞬間。
玻璃匕首早已在無數次劈砍和對方軀體的腐蝕下破碎不堪,最後他徒手撕開了那團黑暗,從內部扯出了一團不斷抽搐、散發著冰冷惡意的核心,像顆凍結的心臟。
核心碎裂的剎那,所有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幾縷迅速蒸發的灰霧,和摔落在地時那股實實在在的衝擊。
阿彌低頭看了看自己。
衣服被腐蝕出不少破洞,面板上縱橫交錯著凍傷般的青紫和細微割裂傷,血汙大多來自最開始被玻璃劃開的口子。
疼痛是真實的,但LV90的體能和B級耐性讓這些傷勢遠未到影響行動的程度。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骼發出輕微的噼啪聲,【不屈之血】在剛才的激戰中似乎隱約要觸發,但隨著敵人消亡又平復下去。
“契約靈的殘響……但被徹底扭曲了。”
阿彌抹了把臉上的血汙,純黑的眼眸在夜色中掃視四周。
這裡離沸湯鎮已經相當遠了,藉著微弱的月光,能看出是一片地勢起伏的草甸和零散的農莊輪廓。
空氣裡瀰漫著牧草、肥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與剛才那“鬼”同源的冰冷氣息。
不止一個。
他立刻警覺起來,收斂所有氣息,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朝著氣息隱約飄來的方向潛行。
很快,他看到了——在低矮的坡地下方,靠近一片穀倉和風車磨坊的建築群邊緣,幾個僵直的、輪廓模糊的黑影,正以一種不協調的、近乎滑行的方式,朝著最大的那座穀倉移動。
它們的形態與襲擊他的那個並不完全相同,有的更矮小扭曲,有的肢體數量異常,但核心的那兩點慘白的光點,以及那身彷彿能吸收光線的黑暗軀殼,如出一轍。
阿彌眼神微沉。
不是野生魔物,也不是偶然事件。這是有組織的……召喚?或者製造?
他屏住呼吸,利用草甸的起伏和夜色的掩護,如同最老練的獵人般靠近。
穀倉老舊,木板牆壁有不少縫隙。
阿彌選擇了側後方一處堆放廢棄農具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攀上屋頂。
腐朽的木板在他手下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音,他找到一道較寬的縫隙,俯身向內望去。
穀倉內部被清理過,中央空地上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繪製著一個複雜的法陣,紋路歪斜扭曲,透著一股邪異。
法陣周圍,靜靜站立著七八個黑影,如同最忠誠的衛兵。
它們手中,都捧著一團不斷蠕動、彷彿有生命般的混沌光團。
光團顏色暗淡,內部似乎有無數細微的面孔在掙扎、哀嚎,散發出絕望、恐懼、憎恨等極端負面情緒。
而站在法陣中央,面對這些黑影的,是一個身形略有些佝僂的男性。
他穿著不合身的、打著補丁的舊袍子,頭髮是暗淡的亞麻色,雜亂地披散著。
藉著法陣邊緣幾盞搖曳的油燈光芒,阿彌能看到他的側臉——
面板粗糙,有著矮人常見的剛硬線條,但耳朵卻明顯比矮人尖長,又不若純血精靈那般完美。五官擠在一起,帶著一種長期鬱憤和偏執形成的戾氣。
混血。 精靈與矮人的混血。
在這個以三大純血種族為尊的世界裡,混血兒,尤其是跨大種族混血,地位往往尷尬甚至低下。
此刻,這個混血男人臉上卻洋溢著一種病態的、充滿掌控欲的興奮紅光。
他手中捧著一塊大約拳頭大小、不規則的多面體晶體。
晶體內部彷彿封存著一團不斷翻湧的慘綠色粘稠物質,如同活體的毒液,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波動。
僅僅是看著它,阿彌就感到心口微微一跳,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熟悉的、帶著沉重歷史感的共鳴。
記憶瞬間被拉回近一年前,那場席捲所有角逐者的、關於“血聖盃”的神器之戰。
最終,聖盃具現的“生命”揮出罪孽之劍,聖盃本身也崩碎成七片,代表著七種極致的原罪,飛散向世界各地。
眼前這塊晶體內部那慘綠的光澤,那彷彿能引動心底最陰暗比較和嫉恨之火的波動……
“嫉妒”。
七宗罪碎片之一,“嫉妒”的碎片!
原來如此。阿彌瞬間明白了。
襲擊他的“鬼”,這些徘徊的黑影,恐怕都是被這塊神器碎片的力量扭曲、汙染甚至創造出來的“契約靈”變體,或者根本就是碎片力量催生的怪物。
它們捕獵生靈,汲取恐懼與靈魂的殘渣,作為供養碎片或強化其持有者的“食糧”。
下方,混血男人陶醉地呼吸著空氣中瀰漫的負面情緒,他高舉手中的慘綠晶體,用一種尖銳而顫抖的聲音開始了獨白,既像是在對黑影們宣告,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看到了嗎?看到了嗎!這力量……這才是真正的力量!
不屬於那些傲慢精靈的魔法,也不屬於那些頑固矮人的鍛造,更不是獸人那野蠻的肌肉!這是……凌駕於一切之上的權柄!”
他貪婪地摩挲著晶體,綠色光芒映得他臉龐扭曲。
“那些純血的渣滓……學院裡的導師,因為我血脈不純,就否定我的理論!
工坊的大師,因為我身體不夠強壯,就嘲笑我拿不起錘子!
還有那些自以為是的同學……他們憑甚麼?憑甚麼擁有我夢寐以求的一切——天賦、認可、尊重?!”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亢,充滿了積壓已久的怨毒:
“但現在不一樣了!我找到了它!是它選擇了我!它理解我的痛苦,我的不甘!它給了我復仇的力量!這些‘汲魂者’……”
他看向周圍沉默的黑影,臉上浮起病態的紅暈。
“它們帶回來的,是那些沉睡者最甜美的恐懼,是靈魂邊緣最精華的碎片!用這些滋養‘嫉妒’,我會變得更強!更強!”
“我要讓那些瞧不起我的人,一個一個,在他們的夢魘中品嚐我曾經的滋味!我要奪走他們珍視的一切——
天賦、成就、所愛之人!讓他們也體會一下,甚麼是求而不得,甚麼是永遠活在比較的陰影之下!哈哈哈……”
瘋狂的笑聲在空曠的穀倉內迴盪。
那些黑影彷彿受到了指令,齊齊將手中混沌的、飽含負面情緒的光團舉起。
光團如同被無形之力牽引,化作絲絲縷縷黯淡的光流,投向中央那慘綠色的晶體。
晶體內部的粘稠物質劇烈翻騰起來,顏色似乎更深了一絲,散發出的波動也愈發令人不適。
混血男人沐浴在這能量流中,舒坦地眯起眼睛,臉上露出近乎高潮般的迷醉表情。
屋頂上,阿彌純黑的眼眸冰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搶奪神器碎片,這本就是他既定的目標之一。
更何況是“嫉妒”這種極易引發災難和悲劇的碎片,落在這樣一個心智已被扭曲的混血手中,危害只會越來越大。
沸湯鎮的襲擊恐怕只是開始。
但就在他評估下方戰力,計劃突襲方案時——
他心口的位置,忽然傳來一陣微弱卻清晰的溫熱。
不是受傷的灼痛,而是如同沉睡之物被漸漸喚醒的暖意。
【智人印記】,在長久沉寂後,竟然在此刻,對著下方那慘綠色的“嫉妒”碎片,產生了反應!
阿彌瞳孔微縮,意識立刻沉入那微弱的暖流中。
沒有具體的資訊傳遞,只有一種模糊的、跨越了無盡時空的悲愴與共鳴。彷彿是兩個被世界遺棄的孤獨存在,在荒原上遙遙感知到了彼此。
他想起了血聖盃內部那片最後的“人類”,想起了那個揹負著整個種族最後希望與絕望的“最終之王”——西雅。
血聖盃崩碎,西雅的靈魂,是否也隨著碎片……有所殘留?
“嫉妒”的碎片,為何會與代表人類集體祝福的【智人印記】產生感應?
是因為“嫉妒”本身蘊含著強烈的情感與靈魂力量?還是因為……碎片在形成或飛散的過程中,無意中攜帶了……“人類”的某些殘留?
阿彌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莫非,因為西雅的存在,讓他對包含一部分靈魂的神器碎片有了一些……特性?
下方,混血男人已經吸收完畢,滿足地嘆了口氣,將晶體小心地貼身收好。
他指揮著幾個黑影散去,似乎是繼續去鎮子方向“覓食”,自己則走向穀倉角落一個簡陋的床鋪,準備休息,臉上還帶著扭曲的笑意,喃喃自語著明天的“收割”計劃。
機會。
阿彌輕輕吸了口氣,壓下心中的震動。
無論如何,碎片必須拿到手。這不僅是為了阻止更大的悲劇,或許……也是揭開“人類”與“神器”之間隱藏聯絡的一把鑰匙。
他純黑的眼眸鎖定下方毫無防備的混血男人,身體如同繃緊的弓弦,悄無聲息地調整到最佳發力姿態。
屋頂的腐朽木板在他腳下微微下沉,卻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參造魔具】的意念已悄然流轉,目標——穀倉陰影中堆放的幾截生鏽的斷裂鐮刀和鐵釘。
智人印記的溫熱持續傳來,彷彿在為他即將到來的行動,注入一絲古老而無聲的助威。
夜還深。狩獵,才剛剛開始。而這次獵人與獵物的角色,已然調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