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荒漠的廣闊遠超預期。
白日的酷熱與死寂,在入夜後轉化為刺骨的寒冷與一種更深沉的、彷彿被世界遺忘的孤寂。
好在莉娜準備充分。
除了足夠的清水和耐儲存的食物,她還攜帶了行動式的淨化水裝置和一些應急的魔法乾糧。
驅逐野獸和低等魔物的簡易警戒法陣,也被她熟練地佈置在營地周圍,散發著淡淡的、令不安生物避開的能量波動。
幾頂低矮但結實的帳篷已經紮好,呈環形圍繞著一小堆躍動的篝火。
橘紅色的火光在無邊的黑暗與冰冷的沙地上,撐起一小片溫暖而脆弱的安全區。
眾人圍坐在篝火旁,沉默地吃著簡單的晚餐——主要是硬邦邦的旅行餅乾、肉乾,以及莉娜用魔法加熱過的豆子濃湯。
數天的騎行和下午與蠕蟲的戰鬥,消耗了不少體力。
阿彌、燭王和織縛子作為契約靈,進食並非必需。
織縛子優雅地坐在一旁,八條步足蜷在身下,紫水晶複眼映照著火光,似乎在冥想。
燭王則操控人偶,拿著根燒火棍無聊地撥弄著篝火,時不時發出“噼啪”的輕響。
泰拉倒是很熱情,用叉子叉起一塊熱好的罐頭肉,遞到阿彌面前:“阿彌,嚐嚐這個!雖然比不上你做的,但熱乎乎的味道還行!”
阿彌看了她一眼,純黑的眼眸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深邃,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象徵性地咬了一口,點點頭。
“很好吃,謝謝泰拉。”
“哎呀,你客氣甚麼,真是的。”泰拉手肘輕輕捅了一下阿彌,對他笑著眨眨眼……
阿彌:……
小夜:ヾ(??﹏?)??
小夜見狀,也連忙從自己的湯碗裡舀起一勺豆子,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遞到阿彌嘴邊:
“阿、阿彌,這個也嚐嚐?我、我還沒動過……”
阿彌:“……”
他看了看小夜期待又有點緊張的眼神,又看了看嘴邊那勺豆子,最終還是默默張嘴吃了下去。
……然後小夜就像開啟了甚麼不得了的開關,開始不停的把食物往阿彌嘴裡塞——
“還有這個餅乾!”
“這個肉乾也試試!”
“湯……”
他像是找到了某種樂趣,開始不停地給阿彌“投餵”,阿彌起初還有些僵硬。
但看著小夜那越來越亮、帶著點小小得意的赤紅眸子,也就由著她了,只是每次咀嚼吞嚥的動作都帶著一種“被迫營業”的無奈感。
泰拉在旁邊看得直樂,莉娜也是一言不發的看好戲。
就這麼半強迫地被塞了五六口不同的食物後,阿彌終於抬手,輕輕擋住了小夜又遞過來的一塊肉乾:“……夠了。”
小夜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有點過分了,臉一紅,縮回手,小聲嘀咕:“明明是你自己不說飽了的……”
短暫的插曲過後,晚餐時間結束。
收拾好餐具,疲憊感稍稍緩解,緊繃的神經在安全的篝火旁得到了片刻鬆弛。
泰拉最先毫無形象地直接向後一倒,躺在了雖然堅硬但被篝火烘烤得微微溫熱的沙地上,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啊……累死了。不過,能這樣躺著看星星,感覺還挺不錯的。”
她的話提醒了其他人。
莉娜、小夜,甚至織縛子,都抬起頭,望向夜空。
焦土荒漠雖然荒涼貧瘠,瀰漫著死亡的哀傷,但也因此,它擁有著在蒸汽之國大部分地區都難得一見的、清澈無垠的夜空。
沒有蒸汽工廠永不熄滅的橘紅色光柱,沒有城市燈火的光汙染,沒有魔法塔常年激盪的能量輝光。只有一片最純粹、最深沉的墨藍天鵝絨,上面灑滿了無數細碎閃爍的鑽石。
星河如同一條朦朧的光帶橫跨天際,壯麗而寂靜。
幾顆格外明亮的行星,像守夜的哨兵,冷冷地注視著這片被遺棄的大地。
“真美……”
小夜喃喃道,赤紅的眸子被星光點亮,暫時忘卻了旅途的艱辛和對未來的憂慮。
莉娜也微微出神,碧綠的眸子裡倒映著星河。
在郎登堡,即便是作為蒸汽之國環境最好的城市,那沖天的“無盡之火”光芒也足以掩蓋大部分星辰的光輝。
如此清晰完整的星空,對她而言也是久違了。
就連一向跳脫的燭王,也安靜下來,火焰頭顱微微仰起,彷彿在“看”著那片璀璨。
然而,這片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一聲悠長、淒厲、充滿野性的狼嚎,毫無徵兆地從遠處的黑暗中傳來,撕破了夜的寂靜。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
那不是一頭狼,而是一群!而且,嚎叫聲中似乎還夾雜著某種規律性的節奏,不像是野獸單純的呼喚!
莉娜猛地坐直身體,碧綠的眸子瞬間銳利如刀,臉上的放鬆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戰鬥前的警覺。
“不對!”她低喝道,迅速起身,“這個沙漠生態極其惡劣,不可能有大型狼群長期生存!而且這些嚎叫聲太有組織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地面的沙礫開始微微震動,傳來一種低沉而持續的“沙沙”聲,如同無數細小的腳爪或某種裝置在沙地上快速滑行!
眾人立刻進入戰鬥狀態,迅速熄滅篝火,各自拿起武器,圍攏在一起。
他們背靠著背,警惕地望向聲音和震動傳來的方向。
阿彌純黑的眼眸在熄滅篝火後的黑暗中,彷彿能吸收一切微光,死死盯著遠方的地平線。
來了!
遠處,沙丘的輪廓線上,驟然亮起了一片密密麻麻、晃動的光點——那是火把、提燈,甚至某些簡陋術具發出的光芒!
數量之多,遠超一個小型狼群!
與此同時,那“沙沙”的滑行聲變得清晰可辨,還夾雜著金屬摩擦、粗魯的叫罵和興奮的呼哨!
藉著星光和那些移動的光點,他們勉強看清了來者的輪廓——
那是一支規模不小的隊伍,至少有二三十人,大多騎著一種特製的、底部寬大平滑、可以在沙地上高速滑行的“沙地滑行橇”!
有些人身旁還跟著齜牙咧嘴、目露兇光的變異沙狼或鬣狗!
是劫匪!
專門在這種荒涼商道、人跡罕至之地,襲擊過往旅人和小商隊的沙漠強盜!
“準備戰鬥!”莉娜的聲音冰冷而清晰,她已經抽出了法杖。
“他們數量不少,而且熟悉地形,有坐騎!不要分散!優先解決那些滑行橇和騎手!”
泰拉握緊了戰錘,琥珀色的豎瞳在黑暗中泛著微光,身體微微伏低,如同蓄勢待發的猛獸。
影姬無聲無息地融入她腳下的陰影。
小夜抽出【星竹籤】,緊張地嚥了口唾沫,同時透過契約聯絡燭王:“燭王,保護側翼!”
“收到!”燭王操控人偶,【初試武裝】的核心水晶再次亮起,短劍與小盾瞬間在手,火焰頭顱在黑暗中燃燒,成為顯眼卻堅定的標識。
織縛子八條步足穩穩張開,紫水晶複眼掃視著迅速逼近的光點群,雙手虛抬,無形的牽引力場開始向四周擴散。
阿彌則退到眾人中心稍後的位置,純黑的眼眸快速掃過整個襲來的隊伍,評估著對方的陣型、速度、以及可能的突破口。
他的右手,已經悄然握住了腰間那幾枚用“參造魔具”提前準備好的、邊緣鋒利的金屬片。
“嗷嗚——!”
狼嚎與強盜的呼哨聲混雜在一起,如同死神的戰歌。
那片移動的光點洪流,帶著滾滾沙塵和令人心悸的喧囂,如同嗜血的蝗蟲群,朝著他們這片小小的、剛剛熄滅篝火的營地,猛撲而來!
沙漠的寧靜被徹底打破。
新一輪的戰鬥,即將在這片冰冷璀璨的星空下,血腥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