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影家族小樓的客房內,氣氛沉悶得如同暴雨前的低氣壓。
從契約大廳帶回來的那幾張羊皮紙委託單,此刻正攤開在房間中央的小木桌上,像幾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沒人敢輕易觸碰。
窗外郎登堡的燈火漸次亮起,透過玻璃在委託單上投下晃動不安的光斑。
他們最終還是接下了任務。
在反覆權衡了那幾份光是看著就令人頭皮發麻的選項後,【剿滅盤踞“灰燼鎮”的魔龍巢穴】成為了唯一看起來“有明確敵人和目標”的選擇。
接待的矮人官員態度倒是“貼心”,表示這類高難度委託通常不設嚴格時限,只要最終能帶回成果(魔龍夫婦的確認擊殺或驅逐,龍蛋的徹底摧毀)即可。
“話是這麼說,”莉娜當時就冷著臉點破了其中的陷阱。
“但‘不設時限’才是最殘忍的。拖得越久,變數越多。龍蛋一旦孵化,幼龍成長起來,或者魔龍引來更多同族……任務難度只會指數級上升,到那時就更沒希望了。”
現在,回到相對安全的住處,直面這個殘酷的現實,無力感才真正蔓延開來。
莉娜抱著膝蓋坐在床沿,下巴抵在膝蓋上,碧綠的眸子失神地盯著桌上“影焰魔龍”那幾個字。她梳理著自己手中的牌:
她自己,靈主,主戰力是契約靈火鳳——等級已滿(80級瓶頸),擁有強大的AOE和爆發能力【涅盤】,但對陣皮糙肉厚、可能具有高火焰抗性的影焰魔龍,效果能發揮多少存疑。
輔助型契約靈花妖——等級不低,但擅長治療、控制植物和環境輔助,正面攻堅能力幾乎為零。
刺客型契約靈影姬——同樣滿級,擅長潛行、暗殺、補刀,對付智慧生物或許有奇效,但面對感知敏銳、防禦強悍的巨龍,能否成功近身並造成致命傷?
再看小夜這邊:
主力阿彌——89級,突破常規上限,實際戰力遠超面板那慘不忍睹的C、D評價,尤其是力量和耐性在等級加持下極為出色,【參造魔具】和【臨摹解析】在戰鬥中也能提供多樣化的可能性。
但問題是……他到底算甚麼定位?
說他輔助吧,他能打能抗還能現場造武器;說他戰士吧,他那面板和技能組合又顯得過於“多功能”和依賴臨場發揮。
莉娜至今沒完全摸清阿彌的戰鬥風格上限在哪裡,只知道他總能以出人意料的方式解決問題(或製造問題)。
此刻阿彌正靠牆站著,純黑的眼眸望著窗外,似乎也在思考,臉上沒甚麼表情,但莉娜總覺得他平靜的外表下藏著某種躍躍欲試?還是單純的認命?
燭王——70級,附身鍊金人偶後戰鬥力可觀,尤其擅長近身纏鬥和利用環境,“武”之被動讓他能發揮任何武器的最大效用,戰鬥風格狂野悍勇。
但等級是硬傷,而且那具剛被莉娜一腳踹報廢的人偶需要更換或大修,這又是一筆開支。
現在,那具徹底散架的金屬殘骸還堆在牆角。
燭王的本體正附身在一把臨時找來的、勉強能活動的舊掃帚上(因為找不到更合適的無頭軀體),像個滑稽的幽靈一樣在房間裡飄來飄去,試圖表達自己的存在感。
“怎麼辦?”莉娜終於打破了沉默,聲音有些沙啞,“就憑我們現在的配置,去屠龍?給龍送外賣還差不多。”
阿彌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轉過頭,平靜地說:
“需要招募人手。可靠的,有經驗的,最好有針對大型生物或龍類戰鬥經驗的。”
“我知道。”莉娜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但問題是,人呢?上次神器之戰,‘眾生平等’的願望幾乎把當時在場的中堅力量清掃了大半。各地有實力的老牌靈主要麼隕落,要麼重傷未愈,要麼心有餘悸暫時隱退。
新生的靈主和契約靈,大多還沒成長起來。
我們現在去招人,能找到的要麼是愣頭青,要麼是別有用心想混好處的傢伙,要麼就是……要價高到我們根本付不起。”
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世界剛剛經歷一場頂尖力量的“洗牌”,青黃不接。
房間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燭王附身的舊掃帚在地板上“沙沙”拖行的聲音。
“喂喂!你們一個個垂頭喪氣的幹嘛?”
燭王那帶著痞氣的聲音突然在房間裡響起:“不就是一條大蜥蜴嗎?看把你們嚇得!”
莉娜沒好氣地瞪了那晃動的掃帚一眼:“閉嘴!你個惹禍精!要不是你,我們至於落到要接這種玩命委託的地步嗎?!”
“嘿!話不能這麼說!”燭王的火焰跳動得激烈了些。
“昨天那是他們先嘴賤!老子這叫正當防衛!再說了,現在討論的是怎麼贏!”
他操控著掃帚,飄到桌子前,用掃帚頭點了點那張屠龍委託單:“聽老子給你們分析分析!”
小夜忍不住捂住了臉。
她大概能猜出來這個夥伴說不出甚麼東西……
“首先!”燭王的聲音帶著一種莫名的自信,“我們是契約靈!懂嗎?
不是那些一碰就碎的普通生物!我們有靈主供應能量,只要靈主沒事,我們就算被打的半死不活也能重新凝聚!此乃一勝!”
“其次!”掃帚晃了晃。
“我們這邊,有阿彌這個怪力黑眼,有老子這樣勇猛無畏的戰士,有莉娜你那隻會噴火的大鳥,還有小丫頭雖然膽小但準頭不錯的飛鏢……我們一勝!這加起來就是二勝!”
莉娜:“……”
阿彌:“……”
小夜臉更紅了
“再次!”燭王越說越起勁。
“那大蜥蜴再厲害,它也是一條龍!好吧,可能兩條,再加幾個蛋。
但我們人多啊!我們……呃,算上靈主,也有四個人形單位加幾個靈體單位!我們人多,此乃三勝!”
“最後!”掃帚猛地杵地。
“最關鍵的是——我們有老子在!老子是誰?老子是燭王!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燭王!有老子在,軍心就穩了!士氣就高了!此乃四勝!”
燭王的聲音越發慷慨激昂:“我們四勝在手,對面大蜥蜴頂多算個皮厚一點的靶子!這仗,怎麼輸?你們告訴我,怎麼輸?!”
房間裡一片死寂。
莉娜面無表情地看著那把自己都快說服自己的、燃燒的掃帚。
幾秒後。
“閉嘴。”她吐出兩個冰冷的字。
掃帚上的火焰“噗”地縮小了一圈。
“你這套歪理邪說,留著去哄三歲小孩吧。”
莉娜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契約靈不死不滅?那是建立在靈主提供充足法力且不被針對的前提下!阿彌再能打,等級壓制不明顯的時候,雙拳難敵四爪!
火鳳的火焰對影焰魔龍能有多大效果還是未知數!
人多?我們這點人,在巨龍面前跟螞蟻有甚麼區別?至於你……”她瞥了一眼掃帚,“你能把這條破掃帚舞出花來,也扛不住龍的一爪子。”
燭王蔫了,火焰微弱地閃爍,不吭聲了。
阿彌一直靜靜聽著,等莉娜說完,他才再次開口:“燭王雖然是在胡扯,但有一點沒錯——我們需要優勢,任何可能的優勢。”
他走到桌邊,手指點在委託單上關於魔龍能力的描述:“‘影焰魔龍,高等龍類,強大的肉搏能力,噴吐影焰(具有腐蝕與暗影傷害),一定的暗影魔法抗性。’
我們需要針對性的準備。抗腐蝕的護甲或藥劑,對抗暗影傷害的手段,能夠有效破開龍鱗的武器,以及……在狹窄險峻的巢穴地形中作戰的方案。”
莉娜點點頭:
“這些是具體的戰術準備,需要時間和資源去搜集。但最根本的問題還是……我們的人手和核心戰力不足。
我的火鳳等級已滿,短期內無法提升。影姬和花妖的定位決定了她們在屠龍戰中能發揮的作用有限。”
她咬了下嘴唇,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或許……只能走那條路了。”
小夜和阿彌都看向她。
“契約靈的數量限制,並非絕對。”
莉娜緩緩道。
“靈主同時維持的契約靈數量,與自身精神力、法力以及契約的強度有關。
理論上,我可以解除與影姬的契約——‘寄存’或‘轉讓’給信得過的人(比如家族裡某個可靠的旁系),騰出一個契約位。”
她碧綠的眸子看向阿彌和小夜:“然後,我用騰出的這個契約位,利用家族資源和我剩餘的積蓄,進行一次高規格的召喚儀式。
目標不是隨機召喚,而是儘可能定向召喚一個……初始等級較高、潛力巨大、並且適合正面攻堅或對抗大型生物的契約靈!”
小夜吃驚地睜大了眼睛:“重新召喚一個?可是,培養到高等級需要很長時間……”
“半年。”莉娜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
“如果我不計成本,動用所有能動用的資源——最好的祭品、最穩定的媒介、甚至借用家族秘藏的某些增幅法陣或寶物——
再加上‘無盡之火’附近可能存在的特殊環境輔助,我有把握在半年之內,將一個初始等級較高的契約靈,強行培養到至少70級以上,甚至可能衝擊80級的門檻!”
她眼中燃燒著破釜沉舟的光芒:
“這半年,我們不去想屠龍的事情。
阿彌,你繼續研究你的石板,提升你對‘參造魔具’的掌控,看看能不能從那些古老技術裡找到對我們有幫助的東西。
小夜,你全力培養燭王,帶著他去各種訓練場和低風險任務,儘快把他的等級推到80級!
資源我會提供。而我,就專心培養這個新的‘屠龍專用’契約靈!”
“三個月後,我們再動身慢慢去灰燼鎮。”
莉娜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那永恆燃燒的橘紅色光柱。
“屆時,我們將會擁有一支全新的、更強大的隊伍。火鳳、新契約靈、等級提升後的燭王、以及……不知道會搗鼓出甚麼新花樣的阿彌。”
她轉過身,碧綠的眸子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明亮,也異常沉重:
“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用半年時間,賭上所有資源,進行一次豪賭。
要麼,打造出一把足以屠龍的利刃;要麼……輸光所有,徹底失去資格,甚至可能負債累累。”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只有燭王附身的掃帚,火焰微微搖曳,映照著眾人臉上各異的神情。
阿彌看著莉娜眼中那股近乎偏執的決心,純黑的眼眸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被觸動了。
不計成本,孤注一擲。
這很莉娜。
“我沒意見。”阿彌率先表態,聲音平靜,“半年時間,夠我做很多嘗試。”
小夜也用力點頭,赤紅的眸子裡燃起鬥志:“我、我會努力的!一定讓燭王儘快變強!”
莉娜的目光最後落在那把燃燒的掃帚上:
“至於你,燭王……這半年,給我老老實實訓練升級!再敢惹是生非,我就把你塞進熔爐裡當柴燒!”
掃帚上的火焰猛地一竄,隨即弱弱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計劃,就此定下。
一條充滿荊棘、需要傾盡所有去拼搏的半年之路,在他們面前緩緩展開。
目標:打造屠龍之刃。
代價:時間,資源,以及無法預知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