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絕望的角力中悄然流逝,從正午到了黃昏。
夕陽的血色餘暉,吝嗇地透過礦道入口處遙遠的縫隙,在瀰漫著塵埃和血腥味的通道盡頭,投下最後幾道扭曲黯淡的光斑。
阿彌腳下的溝壑已經深達半尺,雙臂、肩膀、乃至整個脊背的肌肉都因為長時間極限的對抗而劇烈痙攣、顫抖。
純黑的眼眸因為過度消耗和傷痛而顯得有些渙散,卻依舊死死盯著前方那堵不斷呻吟、震顫的巨牆。
牆的另一側,撞擊、抓撓、推擠的轟鳴聲從未停歇,反而愈發狂暴,彷彿有無數被囚禁的惡鬼正拼命撕扯著牢籠。
【不屈之血】的效果早已消退,傷勢和疲憊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衝擊著他的意志。
他能感覺到,自己這具身體,也快要到極限了。
“咔……咔嚓……”
一聲細微卻清晰的碎裂聲,從牆壁中央傳來。
阿彌瞳孔驟然收縮。
下一刻——
“轟隆隆隆——!!!”
彷彿積蓄了太久的力量終於突破了臨界點,厚達數米的牆壁從中心猛地炸開!
不是被撞碎,而是被後方那恐怖到無法想象的擠壓力,硬生生從內部“崩”了出去!
巨大的石塊如同炮彈般向後激射,其中幾塊狠狠砸在阿彌身上,他悶哼一聲,口中噴出一口鮮血,被巨大的衝擊力掀飛出去!
緊隨其後的,並非洶湧的怪物潮水,而是一股更加駭人的景象——
被擠壓、踐踏、早已不成形的怪物屍體混合著粘稠的汙血、破碎的晶體和內臟碎片,如同開閘洩洪般從破口處噴湧而出!
這些“殘骸”幾乎填滿了通道,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濃烈腐臭。
然而,在這血肉屍骸的洪流之後,是更多、更加瘋狂、更加猙獰的活體怪物!
它們踩著同類的屍骸,撕開堵塞的通道,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如同終於衝破堤壩的黑色熔岩,朝著被擊飛的阿彌和後方的小夜,奔騰而來!
數量比之前更多!氣勢更加兇戾!
阿彌被衝擊力重重地摔在碎石堆中,感覺全身骨頭都像散了架,左臂和右腿傳來劇痛,顯然已經骨折。
他掙扎著用還能動的右手撐起上半身,看著那遮天蔽日般湧來的怪物狂潮,臉上卻忽然咧開一個近乎癲狂的笑容。
夕陽最後的微光落在他滿是血汙和塵土的臉上,映在那雙深不見底的純黑眼眸中,竟折射出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極度疲憊、無邊憤怒與一絲解脫般的瘋狂。
“哈哈哈哈!”
他嘶啞地笑了起來,笑聲在怪物的咆哮中顯得微弱而詭異。
他低頭,看著自己幾乎破碎的、染成黑紅色的衣物,看著扭曲變形的手腳。
劇烈的疼痛、瀕臨崩潰的體力、以及內心那股自從重塑身體後就越發難以壓制的、面對絕境時反而更加沸騰的暴戾與戰意,徹底沖垮了最後一絲理智的堤壩。
“來啊!”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聲音破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殺死我!或者——”
他猛地從碎石中拔出兩截斷裂的、邊緣參差不齊的金屬片,那是剛才牆壁崩碎時飛濺的殘骸,在他的意志和殘存靈質的催化下,扭曲成兩把猙獰的、閃爍著寒光的簡易雙刀!
“——殺光你們!!!”
下一刻,他如同迴光返照般,拖著斷腿,揮舞著雙刀,狀若癲狂地、義無反顧地迎著那黑色的怪物潮水,撲了上去!
夕陽下,礦道盡頭。
一個渾身浴血、肢體扭曲、卻爆發出最後瘋狂戰意的人類身影,揮舞著殘刃,撲向那無邊無際、張牙舞爪、散發著紫光與惡臭的畸形怪物洪流。
這一幕,構成了一幅絕望、慘烈卻又帶著詭異美感的畫面。
戰鬥,或者說,單方面的碾壓與消耗,並未持續多久。
阿彌的雙刀斬斷了最先撲來的兩頭怪物的脖頸,汙血噴了他一臉。
但他隨即就被更多的怪物淹沒。
利爪撕開他本就破碎的衣物和皮肉,尖牙咬穿他的肩膀,沉重的撞擊讓他斷掉的骨頭髮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被幾頭力量強大的怪物抓住四肢,如同破布娃娃般,從怪物群中“扔”了出來,劃過一道拋物線,重重摔在小夜身前不遠處的地面上,濺起一片塵土。
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全身幾乎沒有完好的地方,黑紅色的衣物碎片混著血肉黏在身上,手腳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怪物們沒有絲毫停頓,踩踏著同伴和敵人的屍體,發出嗜血的嚎叫,朝著最後的目標——
緊握著【星竹籤】、指尖捻著一片漆黑如墨、邊緣閃爍著幽光的奇異鴉羽、臉色蒼白卻眼神決絕的小夜——洶湧撲去!
小夜赤紅的眸子裡倒映著越來越近的猙獰面孔和利爪,她咬緊牙關,準備發動最後一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我都說了,看,又惹禍。”
一個清脆、熟悉、帶著濃濃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後怕的女聲,彷彿天籟般,從礦道入口的空中傳來!
緊接著,是尖銳而神聖的禽鳥長鳴!
熾烈的火光瞬間驅散了昏暗與血腥!
一道優美而威嚴的火焰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流星,從入口處疾掠而入,所過之處,空氣都被灼燒得扭曲!
是莉娜!還有她的契約靈——火鳳!
莉娜並未落地,而是被火鳳承載著,懸停在礦道半空。
她紅色的眸子掃過下方慘烈的戰場、重傷瀕死的阿彌、以及即將被怪物淹沒的小夜,眼中閃過一絲心疼,隨即被冰冷的怒火取代。
“很多敵人嘛……” 莉娜紅唇輕啟,語氣卻寒如冰霜,“正好。”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點在火鳳優雅的頸側。
“火鳳,【魔具解放】——”
火鳳周身燃燒的火焰驟然從橘紅轉為純金,再轉為一種彷彿能淨化萬物的熾白!恐怖的靈壓和熱量如同火山爆發前兆般瘋狂攀升、壓縮!
“——【涅盤】!”
“轟——!!!!!”
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熾白光芒,伴隨著毀滅性的高溫和衝擊波,以火鳳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無差別地轟然爆發!
那不是火焰,而是純粹的光與熱的洪流,是焚燒與淨化的裁決!
衝在最前面的怪物,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在這熾白的光芒中瞬間汽化、消失!
後面的怪物如同被颶風捲起的枯葉,在光熱洪流中被撕碎、點燃、化為灰燼!
連那些堆積的怪物屍骸和汙血,也在瞬間被淨化一空!
整個礦道,彷彿被投入了太陽的核心!
小夜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只感覺到一股溫暖而強大的力量將自己輕柔地包裹、保護,隔絕了那毀滅性的衝擊。
她手中的【星竹籤】和那片黑色鴉羽,也在這股力量下微微震顫。
光芒來得快,去得也快。
當小夜顫抖著睜開眼時,眼前的一切讓她幾乎不敢相信。
原本擠滿怪物、血腥汙穢的礦道,變得異常“乾淨”。
地面、巖壁被高溫灼燒得一片焦黑、琉璃化,空氣中瀰漫著灼熱的氣息和淡淡的、彷彿甚麼東西被徹底燒盡的灰燼味道。
敵人……幾乎全沒了。
只有礦道最深處的角落,還殘留著一頭怪物。
那怪物依稀能看出人形,但全身覆蓋著厚厚一層彷彿活體般的紫色晶體鎧甲,只有一隻完好的眼睛透過晶體縫隙,死死盯著空中的火鳳和莉娜,發出充滿怨毒和瘋狂的嘶嘶聲。
它身上的紫光異常濃郁,竟然在剛才那毀滅性的【涅盤】轟擊下倖存了下來——
正是那個瘋狂的學者索林!
他似乎用最後的手段,將自己與最純淨的晶體和實驗室殘留的能量強行融合了。
看來也知道以常人的姿態不可能在契約靈的手裡得利,索性就鋌而走險了。
莉娜懸浮在空中,眸子冷冷地掃了那晶體怪物一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在看一隻微不足道的蟲子。
“聒噪。”
她甚至沒有多餘的命令。
火鳳優雅地昂起頭顱,張開鳥喙。
一點刺目的、極度凝聚的金紅色光芒在喙尖匯聚,隨即——
“咻——!”
一道僅有手臂粗細、卻凝練到極致的金紅色火柱,如同神靈投下的審判之矛,瞬間跨越空間,精準地貫穿了晶體怪物的胸膛!
“呃……啊……” 晶體怪物僵硬地低頭,看著胸口那個被燒熔出的、邊緣流淌著熔融晶體液體的透明窟窿。
火鳳的頭顱微微一偏。
那道貫穿怪物的火柱,隨之猛地向上一挑!
“嗤啦——!”
晶體怪物從胸膛的傷口處,被硬生生一分為二!
切口平滑如鏡,瞬間被高溫碳化、蒸發,連一滴血液都沒有濺出。
兩半殘軀晃了晃,轟然倒地,隨即在殘餘的高溫中迅速化作兩堆焦黑的、冒著青煙的殘渣。
危機,就這麼被解決了。
以一種近乎碾壓的、摧枯拉朽的方式。
小夜愣愣地看著空中姿態優雅、周身火焰流轉如同神只、氣息比之前強大了不知多少的火鳳,又看了看地上那兩堆殘渣,一時有些恍惚。
這個姿態的火鳳……簡直與傳說中那些掌管火焰與重生的神獸相比,也不遑多讓了。
【魔具B·涅盤】的效果——火鳳不僅狀態全滿,周身散發出的靈壓更是強得驚人。
顯然,剛才那一擊消滅的敵人數量實在太多,為它帶來了極其恐怖的臨時數值增幅。
莉娜輕盈地從火鳳背上躍下,落在小夜身邊,先是快速檢查了一下小夜的情況,確認她只是受了驚嚇和輕微擦傷後,才鬆了口氣。
“火鳳,把裡面徹底燒一遍,確保沒有殘留。”
莉娜指了指礦道深處那個被炸開、此刻還在冒出嫋嫋青煙的實驗室廢墟方向。
火鳳長鳴一聲,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脖頸後,振翅飛去。
它口中噴吐出的不再是毀滅性的光熱洪流,而是持續的高溫火焰,開始焚燒、淨化那片孕育了無數畸變與罪惡的土地。
直到這時,莉娜和小夜才急忙跑到阿彌身邊。
阿彌躺在焦黑的地面上,身體依舊在無意識地微微抽搐,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他身上的傷口在高溫下有些被灼燒止血,但更多的傷勢依舊觸目驚心。
小夜跪在他身邊,手顫抖著不敢觸碰。
莉娜紅眸碧眸中滿是凝重,迅速從隨身的儲物飾品中取出幾瓶高階治療藥劑和淨化藥水。
就在莉娜準備給阿彌灌下藥劑時,阿彌緊閉的眼瞼顫動了幾下,竟然極其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露出那雙熟悉的、此刻卻黯淡無光的純黑眼眸。
他看著近在咫尺、一臉焦急的莉娜,嘴角極其微弱地扯動了一下,似乎想說甚麼。
莉娜俯下身,將耳朵湊近。
只聽到阿彌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斷斷續續地、帶著一絲苦笑的意味說道:
“……差點……忘了……”
“……莉娜小姐……你的火鳳……魔具……”
“……是群攻……”
話音未落,他頭一歪,徹底失去了意識。
莉娜怔了一下,隨即又好氣又心疼地抿緊了嘴唇。
“笨蛋……現在才想起來嗎?還在這種時候吐槽?!”
她低聲罵了一句,動作卻無比輕柔而迅速地將藥劑小心地喂入阿彌口中,同時開始處理他身上那些最嚴重的傷口。
小夜在一旁幫忙,看著阿彌慘烈的模樣,又想起剛才那絕境逢生的景象,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礦道內,只剩下火鳳持續焚燒的呼呼聲,以及莉娜和小夜忙碌救治的細微聲響。
夕陽徹底沉入群山之後,夜色降臨。
但礪石鎮的危機,似乎隨著那場淨化一切的火焰,暫時被扼殺在了這黑暗的礦道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