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絕望如同毒藤，纏繞著阿彌的每一寸靈質，幾乎要將他拖入無底的黑暗深淵。
莉娜小姐倒下的身軀就在不遠處，鮮血無聲地浸染著焦黑的土地，那雙總是帶著驕傲或彆扭關心的翠綠眼眸，永遠失去了神采。
火鳳最後的悲鳴似乎還在夜風中迴盪。
而站在他面前的，是真正的傑波——
那個將瘋狂與狡詐刻入靈魂、隱藏在“複製體”溫和偽裝下的獵人。
他輕鬆、愉悅，甚至帶著一絲玩味，彷彿剛剛碾死的不是一位強大的精靈貴族和她的契約靈，而是無關緊要的蟲豸。
阿彌的肺部如同破舊的風箱般拉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和劇痛。
花妖臨時的治療只能吊住他不立刻消散，卻無法恢復絲毫戰力。
【不屈之血】的效果早已在連番重創下消退，留下的只有更深的虛弱和彷彿隨時會崩解的身體。
他掙扎著，用斷刀支撐地面，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將自己從冰冷的地面上撐了起來。
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傷口再次崩裂，鮮血順著腿側流下，但他還是搖搖晃晃地站定了，儘管身形佝僂，彷彿下一刻就會被風吹倒。
他抬起頭，佈滿血汙的臉上，那雙眼睛卻異常平靜，平靜得如同暴風雨後死寂的海面，看著傑波。
“你的莉娜小姐，現在已經死了。”
傑波好整以暇地開口，語氣平淡地陳述著這個殘酷的事實，彷彿在談論天氣。
“如果你不肯乖乖觸發回溯，讓時間倒流的話……這個結局，可就改變不了了哦。”
他頓了頓，像是好心的提醒，又像是冷酷的警告，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笑意：
“順便說一下，當你死亡觸發回溯時，我也會保留所有的記憶。
所以……不要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比如回到過去後，提前揭穿我或者佈局反殺甚麼的。沒用的。”
阿彌沉默著，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死亡的威脅，同伴的逝去，絕對的劣勢……
這一切似乎都無法再在他眼中激起波瀾。
半晌，他用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開口：
“……約法三章。”
“哦？”傑波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提議很感興趣，“說說看。”
“第一，”阿彌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我退出神器之戰後，你不能殺莉娜小姐。”
這是底線，無論如何，他不能看著莉娜因他而死，即使那意味著向眼前的惡魔妥協。
傑波幾乎沒怎麼思考，就爽快地點了點頭。
“可以。反正她的利用價值，在你退出後也差不多沒了。只要她不主動找死，我沒興趣多費力氣。”
“第二，”阿彌繼續道，眼神銳利了一分，“找機會，解決掉你自己的那個‘複製體’。”
這個要求讓傑波稍微愣了一下，隨即，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古怪，甚至帶著幾分讚賞：
“有意思……你是擔心他未來可能脫離控制，或者成為新的變數？
哈哈，沒問題！我答應你。而且，你放心，”
他笑容擴大，露出一絲近乎病態的愉悅。
“那個‘我’……會很高興能以這種方式，‘幫助’到真正的本體的。”
對於將複製體視作純粹工具、甚至樂見其“獻身”的傑波而言，這個條件簡直不算條件。
阿彌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冷酷，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熄滅了。
他頓了頓，提出了第三個，也是明知不可能被答應的條件：
“第三……讓銀月先生，沃夫加首領……活過來。”
果然，傑波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嘲諷和一絲不易察覺陰冷的漠然。
“這個嘛，免談。”
他拒絕得乾脆利落，甚至懶得找藉口。
他看著阿彌，忽然饒有興致地說道：“反正你也改變不了甚麼……告訴你也無妨。
銀月那老狐狸，還有上次神器之戰裡，參戰的的那‘老頑石’矮人教官……哦，就是那個前任侍衛長。
他們倆，上一次神器之戰，就是被我親手‘淘汰’出局的。”
他輕描淡寫地說著足以震動外界的秘密：
“至於現在為甚麼會變成這樣……用了一些小小的、代價不菲的手段，我才得以擺脫勝利者的限制，以如今這副‘年輕’的姿態，重新回到這場遊戲裡。
所以，你覺得，我會讓知道我底細、又有可能威脅到我的老傢伙們，活過來礙事嗎？”
原來如此！
難怪銀月對傑波始終懷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警惕，難怪那位經驗豐富、實力強大的矮人教官會在上一次角逐中意外落敗……
一切的源頭，竟然都指向眼前這個看似年輕狂野的豬人族少年！
能說通了！
數值優秀，機制強大的鬥士確實擁有壓制銀月和老頑石的資格，而且……誰知道當時的他還有哪些底牌？
最後一個幻想的泡沫也破滅了。
阿彌不再說話，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彷彿在積蓄最後的力量，又像是在向這個充滿背叛與血腥的戰場無聲告別。
傑波看著他那副引頸就戮的樣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麼，再見咯，我親愛的‘夥伴’。下次……我們‘合作’愉快。”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陰影中，那個沉默的鬥士再次踏前一步，舉起了那足以洞穿一切的拳頭。
然而，就在鬥士即將出手的剎那，傑波似乎想到了甚麼，抬手製止了他。
“等等。”傑波嘴角露出一絲惡意的笑，“既然是最後一次見面，總得讓你‘死’個明白，看看你究竟敗在誰的手裡。”
他打了個響指。
一個與鬥士、金剛虎氣質截然不同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旁。
那是一個極為小巧、大約只有半人高的契約靈。
它穿著考究的黑色小禮服，戴著一頂歪斜的圓頂禮帽，而它的“頭顱”，竟然是一個正在滴答作響、錶盤清晰可見的古老圓形鬧鐘！
鐘面上沒有五官，只有兩根指標和跳動的秒針，散發出一種詭異而精確的時間流逝感。
【時鐘先生】。
傑波隱藏最深、也最為核心的第三個契約靈。
“時間回溯，就是它的【魔具解放】技能。”
傑波像是在介紹一件得意的收藏品。
“很奇妙，不是嗎？將‘存檔點’設定在別人身上，用自己的記憶覆蓋時間的洪流……這才是掌控命運的感覺。”
時鐘先生那圓形的鐘面“腦袋”轉向阿彌，秒針規律的跳動聲在死寂的走廊中格外清晰，彷彿在倒數著阿彌最後的生命。
“那麼，永別了，這個時間線上的阿彌。”
傑波後退一步，對著時鐘先生點了點頭。
時鐘先生抬起一隻戴著白手套的小手，輕輕打了個響指——儘管它沒有嘴，但這個動作卻帶著一種儀式的莊重感。
下一刻，鬥士的拳頭，如同跨越了空間，毫無阻礙地印在了阿彌的胸膛。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只有一聲沉悶的、彷彿甚麼東西徹底碎裂的輕響。
阿彌的身體猛地一顫，然後，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軟軟地倒了下去。
眼中最後的光彩迅速流逝，意識如同墜入無底的冰海，被絕對的黑暗與虛無吞噬。
在最後的感知徹底消散前，他似乎隱約聽到了時鐘先生那規律、冰冷的滴答聲，驟然加快，然後……扭曲、倒流……
——————
意識的回歸，伴隨著喧囂。
“……為了勝利！為了榮耀！碾碎紫巖組的龜殼！奪下神器！！”
激昂的、帶著煽動性的戰前動員聲浪，如同潮水般湧入耳中。
阿彌猛地睜開眼睛。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赤金組與青玉組聯軍臨時集結的廣場邊緣，周圍是密密麻麻、神情亢奮或緊張的參賽者和他們的契約靈。
天空是黎明前最後的深藍，遠處紫巖組那燈火通明的“嘆息之壁”輪廓隱約可見。
總攻，尚未開始。
他回來了。
回到了傑波（真複製體）在戰前進行最後動員的時刻。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完好無損。
體內雖然還有之前戰鬥留下的疲憊和暗傷未愈的感覺，但胸腹間那致命的空洞、折斷的肋骨、枯竭的法力……全都消失了。
彷彿那場慘烈的背叛、苦戰、死亡，只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噩夢。
但他的心，卻冰冷地下沉著。
那不是夢。
莉娜倒下時眼中的驚愕與不甘，傑波那瘋狂戲謔的笑容，時鐘先生詭異的滴答聲……
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刻骨銘心。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攢動的人群，投向了前方臨時搭建的高臺上。
那裡，傑波（真複製體）——那個偽裝成本體、此刻正揮舞著手臂、用富有感染力的聲音鼓舞著士氣的“領袖”——似乎恰好結束了一段激昂的演說，目光隨意地掃過全場。
然後，他的視線，與人群邊緣的阿彌，對上了。
傑波（真複製體）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細微、轉瞬即逝的、旁人絕難察覺的笑容。
那不是屬於“領袖”的鼓勵或讚許，而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帶著玩味和掌控意味的弧度。
他甚至，對著阿彌的方向，極其輕微地，眨了眨眼。
隨即，他便移開了目光，繼續著他的演講，彷彿剛才那短暫的交匯從未發生。
只有阿彌，站在原地，如墜冰窟。
陽光尚未刺破雲層，但他已經看到了，前方道路上，那更深、更黑暗、更難以掙脫的……絕望陰影。
而這一次，他失去了“死亡重置”這張最後的底牌，卻揹負上了更加沉重的記憶與枷鎖。
失敗，如此徹底。
而遊戲，似乎才剛剛進入對方掌控節奏的第二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