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的到來,如同在絕望的深淵中投入了一根燃燒的繩索。
“火鳳!花妖!”莉娜清冷的聲音不帶絲毫猶豫,法杖揮動。
一聲鳳唳劃破夜空,金紅色的火鳳自她身後虛空中顯現。
熊熊燃燒的火焰瞬間驅散了夜的寒冷與血腥,帶著淨化與毀滅的威壓,徑直撲向了剛剛擋下她一擊的鬥士!
與此同時,一隻小巧玲瓏、周身縈繞著淡綠色光暈與芬芳氣息的花妖也悄然出現,它揮動透明翅膀,灑下點點充滿生機的綠色光塵。
這些光塵如同擁有生命般,精準地飄向靠在巖壁邊、氣息奄奄的阿彌,迅速滲入他胸腹間恐怖的傷口。
雖然無法立刻治癒如此嚴重的傷勢,但強烈的鎮痛效果和生命能量的灌注,讓阿彌幾乎渙散的意識猛地一清,破碎的靈質結構得到了最基本的穩固,暫時脫離了即刻消散的危險。
傑波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莉娜的突然介入,而且是全盛狀態的火鳳與輔助花妖齊出,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
他重傷的身體本已不堪重負,此刻卻不得不同時維持鬥士與金剛虎兩個契約靈的召喚與高強度戰鬥!這對他精神和肉體的負擔,幾乎是毀滅性的。
“咳……該死!”
傑波咳出一口血沫,眼中閃過一絲猙獰。但他沒有退路。
鬥士已然與撲來的火鳳戰在一處!
鬥士的力量確實強大到匪夷所思,即使面對狀態完好的A級潛力的火鳳,他依舊不落下風。
拳風所至,空間隱隱扭曲,竟能將焚盡萬物的鳳凰火焰強行逼退、震散。
然而,火鳳畢竟是頂尖的飛行契約靈,靈動異常,烈焰滔天,不斷從空中發動俯衝轟炸和火焰吐息,鬥士雖強,一時也被糾纏住,難以脫身。
另一邊,得到花妖緊急治療的阿彌,強忍著依舊撕心裂肺的疼痛,眼中重新燃起戰意。
他看向正與火鳳激戰的鬥士,又看向一旁因為靈主狀態急劇下滑而顯得有些躁動不安的金剛虎。
機會!
【附套索】再次啟用!
這一次,阿彌沒有用來位移自身,而是將套索的牽引力,作用在了不遠處一塊半埋在土裡、足有磨盤大小的碎裂巖塊上!
“起!”
在他的操控下,那沉重的巖塊被猛地拽起,如同流星錘般,劃出一道弧線,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砸向正欲撲向莉娜、試圖打斷她施法的金剛虎!
金剛虎被迫回身,一爪拍碎了巖塊。
而就是這短暫的耽擱,阿彌已經踉蹌著衝到了莉娜側前方,再次凝聚起兩把粗糙的石刃,與花妖精灑下的輔助光環一起,構成了莉娜身前的最後一道薄弱防線。
戰局似乎瞬間逆轉!
莉娜的火鳳纏住了最強的鬥士,阿彌和花妖勉強牽制住狀態不穩的金剛虎,而傑波本人則因為同時支撐兩個強大契約靈,傷勢加劇,臉色灰敗,搖搖欲墜。
勝利的天平,似乎在向莉娜一方傾斜。
傑波半跪在地,大口喘著粗氣,鮮血不斷從嘴角溢位。
他看了一眼被火鳳死死纏住的鬥士,又看了一眼被阿彌和花妖干擾、無法迅速突破的金剛虎,再感受一下自己體內如同即將爆裂的痛楚和枯竭……
眼中終於閃過一抹決絕的狠色。
不能再拖下去了!
“回來!金剛!”他嘶聲命令。
正與阿彌周旋的金剛虎低吼一聲,化作一道金光,被強行收回了契約空間。
壓力一輕的阿彌和花妖都是一愣。
只見傑波搖搖晃晃地站直身體,雙手猛地結出一個古老而複雜的手印,臉上泛起一種不正常的潮紅,彷彿在燃燒最後的生命!
“莉娜·夜影!這是你逼我的!”
傑波眼中充斥著瘋狂,“【魔具解放——空間凝……】”
他嘶吼著,準備發動那逆轉時空的絕殺一擊!
只要空間凝滯成功,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夠鬥士或他本人,完成對莉娜或阿彌的致命獵殺!
然而,就在他吟唱到一半、周身開始盪漾起那股令人心悸的空間波動時——
一直懸浮在莉娜身邊、看似只是負責治療和輔助的【花妖精】,突然露出了一個與它可愛外表截然不同的、冰冷而狡黠的微笑。
它小巧的身影“噗”地一聲,如同氣泡般消散在原地。
不是收回,是主動解除召喚!
與此同時,莉娜身後,那火鳳與鬥士激戰正酣的陰影之中,一道近乎完全透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纖細身影,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浮現!
那是一個身著緊身黑衣、面容模糊、氣息縹緲如煙的女性契約靈——【影姬】!
莉娜隱藏的、極少動用的第三個契約靈!
影姬的速度快得超出了視覺的捕捉極限!
她手中薄如蟬翼、卻閃爍著致命幽光的短刃,在傑波【空間凝滯】即將發動、心神全部集中於吟唱和抵抗反噬的最脆弱瞬間——
交錯劃過!
“嗤——!”
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利刃割裂聲。
傑波喉嚨處猛地爆開兩團細密的血霧!
他所有的吟唱、所有的力量凝聚、所有的瘋狂,都在這一剎那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低下頭,想要用手去捂住喉嚨,卻只摸到一片溫熱的溼滑和迅速流逝的生命力。
就是現在!阿彌眼中厲色一閃,強提最後的力量,將手中一把即將碎裂的石刃,朝著傑波的心臟位置,狠狠投擲而出!
“噗嗤!”
石刃精準地沒入傑波的心口。
傑波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那雙充滿不甘、震驚與未散瘋狂的眼睛,死死地瞪著莉娜和阿彌的方向,然後,瞳孔中的光芒迅速黯淡。
“砰。”
他的頭顱,因為影姬那精準而狠厲的切割,終於與脖頸徹底分離,高高飛起,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滾落在遠處的塵埃裡。
無頭的軀體晃了晃,然後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鬥士契約靈在傑波死亡的瞬間,動作猛地一滯,周身的兇悍氣息如同潮水般退去,他抬頭看了一眼頭顱落地的方向,亂髮下的金色瞳孔中閃過一絲複雜的、難以言喻的神色。
隨即,身影如同砂礫般迅速崩解、消散在空氣中。
火鳳清啼一聲,收斂火焰,盤旋著落回莉娜身邊。
影姬悄無聲息地退回莉娜身後的陰影,彷彿從未出現過。
花妖精也重新在莉娜身邊凝聚,繼續灑下治療的光塵,這次主要目標是阿彌和莉娜自身。
走廊裡,只剩下夜風的嗚咽,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
結束了?
阿彌脫力般地單膝跪地,劇烈地喘息著,看著傑波的無頭屍體,心中的巨石似乎終於落下。
莉娜也微微鬆了口氣,法杖尖端的光芒稍微黯淡,緊繃的臉色稍緩。這場驚心動魄的背叛與反殺,似乎終於以傑波的伏誅告終。
然而——
就在這死寂降臨、所有人精神最鬆懈的萬分之一秒!
一個熟悉、狂野、帶著戲謔與無限殺機的聲音,如同從九幽地獄傳來,在阿彌和莉娜的身後——那原本應該是戰場邊緣、空無一人的陰影角落——驟然響起!
“【魔具解放——空間凝滯】。”
沒有吟唱,沒有蓄力,彷彿只是一個簡單的宣告。
嗡——!!!
比之前鬥士施展時更加凝練、更加霸道、範圍卻精準控制到只籠罩莉娜和阿彌所在區域的恐怖凝滯力場,毫無徵兆地降臨!
莉娜臉上的放鬆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駭然與難以置信!
她想要轉頭,想要施法,想要召喚契約靈,但一切都太遲了!
她的身體,她周身剛剛開始活躍的法力,她與契約靈之間的聯絡,甚至她眼中震驚與不甘的波動,都在這一剎那,被絕對地、無情地凝固了!
只有思維,還在絕望地運轉。
而阿彌,同樣無法動彈,但他眼角的餘光,卻能看到,一個身影,正從那陰影中,從容不迫地走出。
那是……傑波?
不,是那個一直以來,都表現得更加激進、更加狂野、作為“複製體”存在的傑波!
他臉上掛著與躺在地上那具無頭屍體生前截然不同的、充滿侵略性與愉悅的笑容,一步步走到被凝滯的莉娜面前,甚至好整以暇地欣賞了一下她眼中凝固的驚恐。
然後,他抬手,握拳。
拳頭上沒有任何光芒,卻帶著比金剛虎的【重破拳】更加純粹、更加恐怖的破壞意志。
“再見咯,高傲的大小姐。”他輕笑著說道,然後,一拳轟出。
“噗——!”
莉娜凝固的身體猛地一顫,腹部毫無阻礙地被這一拳洞穿!
一個巨大的、前後透亮的空洞出現在她纖細的腰腹間,破碎的內臟和鮮血在凝滯的空間中,形成一幅詭異而殘酷的靜態畫面。
當【空間凝滯】的效果如同潮水般退去。
“呃……嗬……”
莉娜口中溢位大量的鮮血和內臟碎片,她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腹部的空洞,眼中的神采如同風中殘燭般迅速熄滅。
高傲、堅強、帶著一絲彆扭善良的精靈大小姐,最終連一句話都沒能留下,身體軟軟地向前撲倒,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再無生息。
她身邊的火鳳、花妖精、影姬,同時發出一聲悲鳴,身形迅速黯淡、消散。
凝滯力場完全消失。
“咳……咳咳……”
阿彌因為力場的突然撤去而踉蹌了一下,牽動傷口,咳出鮮血。
他抬起頭,眼中倒映著的,是莉娜倒下的身軀,以及……那個正緩緩向他走來的、狂笑著的“複製體”傑波。
絕望,如同最深沉的寒冰,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與靈魂。
“複製體”傑波走到阿彌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充滿了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與欣賞。
“很聰明啊,阿彌……”他咂著嘴,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談論天氣。
“猜到了時間回溯,猜到了偷襲,猜到了老烏龜的算計……甚至差點在絕境裡翻盤。”
他蹲下身,平視著阿彌充滿血絲和絕望的眼睛,臉上的笑容擴大,露出森白的牙齒:
“但你似乎沒能料到……”
“更加激進、更加狂野、更加肆無忌憚享受戰鬥和陰謀的……”
“才是‘本體’哦?”
阿彌的瞳孔,在這一刻,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異常,在這一句話下,轟然貫通!
是了……複製體繼承本體的記憶和能力,包括性格。
……但是,假如本體一開始表現的性格,就是偽裝?
所有人都先入為主地認為,那個沉默寡言、偶爾暴躁但大體上還算“講道理”、在聯軍中負責協調和部分指揮的傑波是本體,而那個戰鬥起來瘋狂無比、口無遮攔的複製體只是副產物。
但……如果從一開始,就是反過來的呢?
如果那個看似“正常”的傑波,才是精心偽裝、壓抑了本性、用來迷惑所有人(包括銀月、沃夫加甚至莉娜)的“複製體”?
而眼前這個,將狂野、狡詐、殘忍視作本能,享受將強者和智者玩弄於股掌之間快感的戰鬥瘋子……
才是真正的傑波!
他利用資訊差和性格偽裝,輕易完成了身份的互換。
讓複製體去扮演“領袖”,去處理麻煩的人際關係和談判,而他自己,則隱藏在複製體的陰影裡,如同最耐心的毒蛇,伺機而動,佈置陷阱,享受獵殺!
所以,他才能如此毫無負擔地偷襲盟友,才會對時間回溯這種能力運用得如此爐火純青,才會在最後,以這樣一種絕對令人絕望的方式,重新登場!
阿彌看著眼前這張寫滿了瘋狂與愉悅的臉,又看了看不遠處莉娜逐漸冰冷的屍體,以及更遠處傑波(真複製體)那具無頭的屍身……
冰冷徹骨的絕望,如同無數只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拼盡了一切,揭穿了一部分真相,迎來了看似希望的援軍……最終,卻落入了更深、更黑暗、更無解的絕境。
真正的獵人,直到最後一刻,才從容地收網。
而他,已是網中掙扎到力竭的魚。
傑波(本體)欣賞著阿彌眼中最後的光彩被絕望吞噬,滿意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好了,感人的戲碼和聰明的推理時間結束了。”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歪了歪頭,看著氣息奄奄、似乎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的阿彌。
“那麼,我親愛的‘夥伴’,最後一次存檔點……”
“你是自己來,還是我幫你?”
他微笑著,再次抬起了手。
而那沉默卻恐怖的鬥士契約靈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然如同最忠誠的幽靈,重新凝聚在了他的身後陰影之中,金色的瞳孔,冰冷地鎖定了阿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