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週期的跋涉,似乎比第一個週期更加漫長,也更加“擁擠”。
純白的世界依舊沒有變化,但阿彌和小夜已經能更頻繁地看到遠處其他移動的身影了。
那些身影如同散落在白色畫布上的墨點,或遠或近,同樣沿著那條無形的“路”沉默前行。
彼此之間依舊保持著警惕的距離,但至少證明他們並非這片死寂空間中唯一的活物。
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沒有遇到準備和他們動手的敵人。
而小夜的變化則更為明顯……甚至有些變化的過頭了。
如果說第一天她還在為分離和前途感到彷徨不安,那麼現在,她彷彿徹底卸下了某種包袱。
明明身處險境,周圍危機四伏,大部分時候只有她和身為契約靈(本質是靈體回想)的阿彌相伴,她卻變得異常……活潑。
“阿彌阿彌,你看那邊那塊方塊的形狀,像不像一隻蹲著的貓?”
“阿彌,我有點餓了,可惜這裡甚麼都沒有……”
“阿彌,你說我們會不會走著走著,突然掉進一個隱藏的寶藏洞裡?”
“阿彌,我翅膀這裡有點癢,但是我不敢用力撓,你幫我看看是不是結痂了?”
她幾乎喋喋不休,從觀察到回憶,從猜測到抱怨,聲音清脆地在阿彌耳邊響起,與這片空間的死寂形成了鮮明對比。
阿彌大部分時間只是默默地聽著,偶爾“嗯”、“啊”地應和一聲,充當一個合格的聽眾。
他堅實的背部依舊是小夜休息的港灣,當她走累了,便會自然而然地趴上來,然後繼續她的“單人脫口秀”。
終於,在小夜開始認真分析如果一直吃白色方塊會不會導致視力退化時,阿彌忍不住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小夜。”
“嗯?怎麼了阿彌?”
小夜正用手指戳著旁邊一塊看起來格外光滑的方塊,聞言抬起頭。
“你以前……話好像沒這麼多吧?”
阿彌斟酌著用詞。
“我是說,和莉娜小姐在一起的時候,你好像……更安靜一些。”
小夜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有些不好意思,卻又帶著點理直氣壯的笑容:“唔…好像是沒有。但是,感覺不一樣嘛!”
她從阿彌背上跳下來,走到他前面,一邊倒退著走,一邊揮舞著手臂解釋,黑色的羽翼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
“和莉娜小姐在一起的時候,當然也很開心!莉娜小姐對我很好!但是……總感覺要更……更‘注意’一點?她簡直就是世界的寵兒,是尊貴的大小姐……雖然莉娜小姐對我很好,我總歸要做好護衛的本分。”
她轉過身,與阿彌並肩而行,聲音輕快了許多:“但是現在,只有我們兩個誒!阿彌你雖然是我的契約靈,但是……感覺不一樣。
你不會要求我做甚麼,也不會覺得我哪裡做得不夠好。我可以隨便說話,可以抱怨,甚至可以……像剛才那樣有點傻乎乎的。
很奇怪吧?明明這裡更危險,前途未卜,但我反而覺得……很自由,很舒心。就好像……嗯……就好像終於可以不用繃著那根弦了。”
她說著,還張開雙臂,在這片白色的虛無中輕輕轉了個圈,臉上洋溢著一種阿彌從未見過的、毫無陰霾的輕鬆笑容。
阿彌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他覺得可能理解了。
小夜並非不信任莉娜,而是在莉娜面前,她始終帶著一份“護衛”的身份自覺和一絲對“恩人”的恭敬。
而在他這個同樣“非常規”的契約靈面前,她可以完全放鬆,做回最本真的自己,一個或許被族群排斥、卻依然渴望自由和簡單的鴉人少女。
“不奇怪。”阿彌最終搖了搖頭,嘴角也牽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弧度,“這樣……挺好。”
能得到阿彌的認同,小夜笑得更開心了。
她剛想再說些甚麼,目光卻偶然瞥向了側前方不遠處的一個移動身影。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如同被冰雪覆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猝不及防的慌亂和一絲……畏懼?
阿彌敏銳地察覺到她的變化,順著她的目光扭頭望去。
只見那邊,一個同樣揹負著黑色羽翼的身影正朝著他們這個方向看來。
那也是一個鴉人,男性,身材比小夜要高大半頭,羽翼看起來更加豐滿黝黑,臂膀和手背上也覆蓋著濃密的鴉羽,眼神銳利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他的穿著似乎比小夜要華貴一些,身邊也跟著一個氣息不弱的、如同陰影凝聚而成的狼型契約靈。
那個鴉人顯然也認出了小夜,他臉上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訝異,隨即轉化為了毫不客氣的、甚至帶著濃濃惡意的譏誚。
他改變了方向,徑直朝著阿彌和小夜走了過來。
阿彌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立刻想起了當初剛與小夜締結契約時,從她偶爾的夢囈和零碎話語中拼湊出的資訊——
小夜因為身上天生帶有一些無法解釋的、被視為“不祥”的暗色紋路,被她的族人視為異類和災厄的象徵,最終被無情地驅逐了出來。
看來,眼前這個傢伙,以及他表現出來的態度,完美印證了那段不堪的過往。
那個鴉人男性在距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雙手抱胸,目光先是如同打量貨物般掃過緊張得幾乎要縮起來的小夜,然後落在了擋在小夜身前的阿彌身上,嘴角撇了撇。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我們被放逐的‘厄運之女’啊。”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刻薄的腔調。
“沒想到你這種不祥之人,居然也能獲得契約靈,苟活到現在,還混進了神器之戰?真是走了狗屎運。”
“你TM……”阿彌差點沒忍住捏出武器就撲上去,被小夜死死拉住。
小夜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翅膀也緊緊收攏,身體微微顫抖,沒有回應。
鴉人男性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繼續用那種施捨般的、命令的語氣說道:
“不過,既然碰上了,也算你還能發揮一點用處。
聽著,我和我的影狼會在前面追逐終點。
你和你的這個……看起來不咋樣的契約靈,就跟在後面,負責警戒側翼和後方。保護我安全到達終點。”
他頓了頓,彷彿給出了天大的恩惠:
“等我拿到了神器的資格,心情好的話,或許會跟長老們提一提,允許你……這個被放逐者,回到族地的外圍居住。
這可是你這種掃把星難得的機會,明白了嗎?”
他那高高在上的態度,彷彿讓小夜和阿彌保護他是天經地義,而那個允許回到族地外圍的“承諾”,更是如同對乞丐的施捨。
阿彌胸中的火氣“噌”地一下就又冒了上來。
他眼神冰冷,上前一步,剛要開口嚴詞拒絕——
“等等,阿彌!”
一隻微涼而帶著顫抖的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阿彌回頭,看到小夜抬起頭,臉上血色盡失,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恐懼,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哀求的阻止。
她對著阿彌,微不可查地、艱難地搖了搖頭。
阿彌看著小夜眼中那深切的痛苦和懇求,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可以不顧一切地反抗,但小夜……她似乎還沒有準備好,或者說,沒有勇氣去正面挑戰這份來自同族的、根深蒂固的惡意。
阿彌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沒有再說話。
……但那緊繃的身體和冰冷的目光,依舊明確地表達著他的不悅與抗拒。
而那鴉人男性,則將小夜的退縮和阿彌的沉默當成了默許,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既然如此,在後面跟著吧,如果有人靠近就解決掉,懂了麼?”那個鴉人扭頭看向小夜與阿彌。
“……哼。”阿彌冷哼一聲,將小夜護在後方,不緊不慢的跟隨在鴉人身後。
他自然是不願意的……但小夜不敢拒絕。
契約靈不能違背靈主的意願。
真是氣人……
阿彌憤憤不平,此刻卻也只能惡狠狠的盯著前面氣定神閒的鴉人,牙齒打碎往肚子裡咽了。